瘦榆荫高台,土墙覆黛瓦,不知是谁家。
背依南太行,面朝古济水。这座绿色深处的村落,与色调明亮的高楼毗邻,有点孤寂、弱小和落寞。河畔基建的机声轰鸣里,难得这方小天地静默遗世。石子小路绵延村外,歪歪扭扭的新鲜车辙,似乎在提醒着什么。一只小花狗,尾巴摇得欢快;或许,它在用友好证明自己可堪当向导。
跟着它,很舒心地就走进这个村落里。
路断处,柴隐墙。柴是干枯桑木,有长有短,黑潮发了霉。墙是泥浆土墙,逐层叠加,夯筑得结结实实。拉开树枝篱笆小矮门,踩着碎杂砖块,蹚过没膝蒿草,即入寻常人家。
高桐几棵,一屋成院。屋是条石为基,黄土为墙,单扇薄木门大开,麻袋做门帘,缠在门头上。没有厢房,东窗下,石棉瓦搭建的简易小棚,便是厨房。里面,黄泥黑锅头,塌陷了半边,毫无烟火之气。整个院里,唯一的生气是屋里圈养的几只鸡,闻声而动,咯咯咯地怯叫,惊飞了蒿草间的彩蝶。蜜蜂嗡嗡地叫,院里越发沉静。
盛夏的斜阳,穿透林间,扫过村子的角角落落。余晖里,那些土墙灰瓦,仿佛从褪了颜色的油画里走出来,本本真真,有着暖心的纯粹的素净。或许是清风有意拂来,抑或是鸟雀无心遗撒,一些草籽就在肥厚的灰瓦间扎根发芽。瓦片大多残缺,或仰或覆,紧挨着。这些沟槽瓦楞,在坡度起起伏伏的屋顶恣肆排列出续断的五线谱。从瓦间冒出的星星草、瓦松,还有苔藓,便是音节之间的休止符,让木檐翘起的屋面也有了音律之美。檐头的圆圆瓦当上,纹饰粗犷,依稀可见。那些云头纹、几何纹和动物纹里,蕴含着破解古风的密码,那是村落的文脉。
一条巷道,狭窄弯曲,是村里唯一的主干道。这条碎石土路,走过了几十代荷锄戴月而归的农人。耕读传家,也走出了多少个家族的荣耀。踏着勤劳者留下的足迹,心里分外踏实。被风尘剥蚀得残破不堪的土墙上,伸出些许麦秸碎屑,倔强的姿态,传递着先人耕种的力道和不屈的禀性。
巷道尽头,柴门半开。近前,才发现内里四围还有三道栅栏木门。每道门里,都关起一个家族的兴衰成败。木门均十分矮小,跨步可越;显然,不是用来防盗的。鸡犬相闻的平凡日子里,诸多俗事再羁身绊心,也被他们一概视风若云,轻淡而过。牛槽、石磙、瓦罐,残破不堪,散落在房基山墙下。三个废弃的塑料桶和一个大铁盆,依次排开,装着满满的水,水漾到地面。顺着未干的水痕,就进入了一个院子里。两孔窑,一座小平房,远远就能看到窑洞里空空。一对老年夫妇在院子里给蔬菜浇水。那是个自垦菜园,不大,也就三五畦。细枝杈间,挂着嫩嫩的黄瓜和长长的豆角。或许平日里多有外人来,见到有人突然造访,他们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简单寒暄后,老爷子摘来黄瓜和红番茄,大大方方地让尝尝鲜。“没打药,无公害,不用洗就能吃。黄瓜可脆可新鲜了,不信你尝尝,你尝尝。”稍顿,他又补充道:“随便吃,不要钱。”他的“不要钱”把人给逗乐了。他的爱人,身材瘦小,来来回回穿梭在藤架间,一瓢一瓢地给辣椒浇水,收获的喜悦让她春风满面。看来,劳动是快乐的催化剂。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她身形灵巧,手脚麻利,干净利落。问及年龄,她朗声回应:“72岁了,比他还大两岁。”言语里很有点自豪和傲娇。老人说,村子小,是个小自然村,原来也就五六十口人,村里房屋和窑洞,加起来大概也就30座。前两年新农村建设,镇里实行易地搬迁,按照旧房折价,统一给置换了新房,就在林外不远。而且引导村里利用资源优势,搞林下养殖。渐渐地,老院也就荒废了。后来,他们就在老宅院里辟出小菜园,种些应季小蔬菜。老人说话铿锵有力,方言十分接地气。
这个烙着年代印记的村落,在城乡一体化一日紧过一日的节奏里,能完完整整保存下来,何其幸甚!
我离开的时候,老夫妇执意送到三道门口,而且黄瓜豆角等时鲜菜蔬装了一大兜相送,任我怎么付钱,硬是拒绝。推辞再三,他们反而不高兴了。慷慨馈赠留余香的愉悦,洋溢在脸庞纵横的皱纹间。微眯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某种期待。我知道,那是乡下人发自内心的实诚和厚道。如此淳朴,支撑起的,还有庄户人家格外看重、格外珍惜的颜面。
老夫妇的热忱,让我想起豫东平原老家的乡邻们。但凡家里来客,无论关系疏密,一概可着劲地款待。即便是陌生人上门,也是管饱管够。乡邻之间的情谊,更是院墙和地畦无法阻挡的。勤劳的耕耘者,有着土地一样的慷慨和无私。这种天然自带的禀赋,汇聚成豪爽正直的乡情,让人一醉不醒。
是的,实诚是做人的底色,是坦荡走天下的通行证。回望,那条小花狗,呆呆地站在他们身旁,一直在欢快地摇着尾巴。村口路旁那棵高大的古槐,如同盼儿归乡的老父,任骄阳晒焦肌肤,任寒冰挂满枝头,依然初心不改,在长久地等待。
久违故园的你,尚可知否?
古济水的支流沁河在这里入口,村落便得了一个与沁水有关的村名:古河。它的历史,一定很久远,而且衍生很多瑰丽的传说。
古旧村落,是沉睡的活化石,封藏着乡村振兴的基因,就等着你去唤醒、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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