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喧闹嘈杂的城市,常思常想的就是一个静字。当然,这个世界没有绝对之静,所以准确地说,我们向往或思念的,其实是那种悦耳动听的清净和美之音。所谓“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发自大自然的风声雨声、燕舞莺歌、泉涌蛙鸣,种种美妙之音,无不聚天地之清气,凝日月之精华。此所谓天籁者也!
感触过于细腻之文人骚客,古时呼其为穷酸,现时称之为小资。不管你怎么看他,但那种细致入微的感知能力不得不令人佩服。就说这天地间的各种声音吧,清人李慈铭就能分辨出各种自然之音的细微差异与蕴涵其中的情感情绪之别。李曾作小品文《田水声》云:“予尝谓天地间田水声乃声之至清也。泉声太幽,溪声太急,松涛声太散,蕉雨声太脆,檐溜声太滞,茶铛声太嫩,钟馨声太迥,秋虫声太寒,落花声太萧飒,雪竹声太碎细,惟田水声最得中和之音。”品读至此,不禁掩卷沉思。就想这田水之声,还真是聚天籁、地籁、人籁于一体,最接地气的大美之音。不唯李慈铭独爱,陶渊明更是感慨有加。唐代冯贽《云仙杂记》有志:渊明尝闻田水声,倚杖久听,叹曰:“秫稻己秀,翠色梁人,时剖胸襟,一洗荆棘,此水过吾师丈人矣。”吾出身农家,对这田水之声自是有一份天然的亲近。只叹离乡已久,田水之声不常闻矣!
最忆当属少年时,那散淡嬉戏于乡野间的乐趣——而今称之为乡愁的情结。那已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处于半耕半读状态的农家子弟,上半天上学读书认字,下半天或提个荆条笼子打猪草,或帮忙大人去下田。商州东乡的川道里,有旱地,也有水田。那时候,丹江的水似乎很大。上游的两大源流,二龙山、南秦河两大水库未修之前,沙河子一带的河水常年都是满河的清流,水深没过膝盖。两岸古槐老柳遮天蔽日,河湾处深潭幽暗,芦苇成荫。岸外良田,是可种稻米的水田。
浇地灌田的水,自然是引自丹江。当年惠及商州东乡的,有一条著名的军民渠,修建于上世纪50年代后期,西起商州城东之东龙山西碥,引丹江水沿北山坡根东流20余里,惠及东乡川道数千亩良田。流经每个村子,都设一处分流口,小渠道穿村而过,引流浇灌村南川道的旱地。紧挨河岸的稻田,因地势较低,另有一条从上游引水的排水渠。这条排水渠正好分割开旱地与水田。每当整田插秧之前,总会有一个中年人,扛着一柄铁锹,上挂一面大锣,穿过一个个村子,每到一村,便敲两声锣,喊叫人们去锹渠——就是疏通排水渠道,准备引水灌田。锹渠的人都是村上安排好的,只等这一阵锣声的召唤。
那清流入田的滋润之态,和悦之声,真的令人心境美适。比之旱地,水田尤其平整,田水浸泡之后,泥土细腻松软,脚踩其中,绵暖温和,水面二三寸许,洁如镜面,天光云影,倒映其中,看着就让人心醉。待到秧苗稍长、横斜成行,犹似星罗棋布,画图阵列。间有青蛙入水,噗嗤作响,轻淡悠忽,亦能微动心弦。及至稻穗初黄,垂首相摩,则开垅放水,随着田水汩汩排出,地渐干而稻趋熟焉。此时节,便有护田人来回穿梭于田埂之上,甩着响鞭,驱赶成群飞来抢食的麻雀。叭叭脆响的响鞭声惊得群鸟呼呼飞蹿,成为别具一格田间景象。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上游的二龙山、南秦河上修起了水库。沙河子一带的河道中间,也修筑了一道新堤。那时我正上初中,十四五岁,也参加了抬石筑堤的劳动。河道被挤压了一半,垫土造田。可是河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两岸的水田便都起了旱,只能种小麦玉米了。
我上完高中,彻底回家当了农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耕作将近两年,更亲身领受了田水之音对农民是多么重要。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风雨如晦、云飞水流,那不仅仅是一种自然景象、天籁之音,而且包含着一段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时光。当时身临其境,也许惘然无知,而今想起,愁苦的影子其实很淡,遥远的记忆都已化作美好的乡思。
有人常叹生活沉重、压力山大,想着要远离世俗喧嚣,其实大多时候不过无病呻吟而已。无论何时何处,人皆有疲累烦恼的时候。与其幽独伴烦恼,不如走出城去,到乡野田间接接地气。踏着松软的泥土,徜徉在洒满阳光的乡间小路上,承晨露,沐清风,听鸟叫和蛙鸣,兴起之际,信口吹响口哨,吐出深潜心底的块垒,任轻风流水带向远方,一切烦恼忧愁随之消散,万般大美气象吸纳心田。你融入了自然,自然也融入了你。那种无比亲切的感觉,定会带给你无比的清和平静,让你领受到别样的舒适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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