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知道父亲是离不开酒的。
幼年的我,几乎分不清酒和水的区别。明明都是一样的颜色,一样明晃晃的清澈,父亲却偏偏对酒喜爱之极。直到在一个太阳放出慵懒之光的傍晚,我趁家里没人,溜进屋子,顺着低矮的炕墙爬上了柜子。
那瓶父亲每天晚上都要打开的长脖子酒瓶,上面振翅的大鸟,冷冰冰地看着我。从那只鸟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更冷的东西,虽然我说不清是什么,却仍然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现在想来或许是一种担心:担心父亲发现了会操起扫炕的笤箸,扒开裤子在我的屁股蛋上狠抽;担心喝了那瓶酒我会跟庄子里的天来叔一样,靠着墙根傻笑,把鼻涕眼泪淌一胸脯;担心我还没喝,就被那只不友好的鸟儿啄了我偷偷摸摸干坏事的手。总之,我想到了很多。谁曾想,就在我坐在柜子上发呆犯傻时,姐姐喊道:“你咋坐柜上了?”
姐姐的喊叫差点让我从柜子上跌下来,我慌里慌张地翻身从柜子上溜下来,一溜烟跑到了外面。
但是,埋藏在我心里的好奇之火却一直都没有熄灭。
每天晚上,父亲坐在炕边,斜靠着柜子,伸长胳膊提起酒瓶时。我的眼睛就一直盯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父亲疲惫地斜靠着柜子,先是拍打几下胳膊和腿面。然后把头扭向柜子,看一眼长脖子酒瓶。然后伸长胳膊把酒瓶提起来,另一只手马上拧开瓶盖。瓶盖打开的一瞬间,父亲的鼻子马上就凑了上去。那一闻,是每次喝酒前必须要进行的——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又仿佛习惯使然。父亲闻酒的时间很长,那时我想父亲是不是在和酒说悄悄话呢。
面对我的疑问,记得父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微笑着叫我快去睡觉。带着这样的疑问和先前早就埋藏下的好奇的种子,我尝试着再冒一次险。我要亲自验证,究竟是多么好喝的东西,让父亲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曾放下。
我清晰地记得,刚一入口我就“哇”地吐了一地。刹那间,那辛辣刺鼻的味道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屋子,虽然我当即就龇牙咧嘴地逃走了,但还是被发现了。
母亲气得要打我,父亲却拦住了。他问我为什么要喝酒,我说看见你老喝以为很好喝,就想尝一尝。父亲说尝完以后感觉咋样,我赶紧摇摇头说我再也不敢喝了。父亲问我是怕我打你,还是不喜欢酒的味道。我说害怕你打我,也害怕那个味道。父亲笑了,他又问,叫你选一个,你选哪个?我说我害怕那个味道,父亲摸着我的脑瓜说你还小。
我还小,此后的很多年我一直都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只是再也没有碰过酒。父亲还在坚持着每天晚上抿酒的习惯,一瓶酒父亲要喝个把月才能喝完。
我在村里红白喜事的酒席上见过很多人喝酒,一看见那些划着拳把酒当水一样往下灌的人,我的肚子里就会泛起那辛辣刺鼻的味道。父亲很少这样,他曾说,酒要慢慢品。一口灌下去,只是刺激了肠胃,酒香就跑了。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直都不酗酒的原因。
不得不说,父亲是村子里少有的懂酒之人。一小口酒喝下去,品咂几下,他就能尝出绵柔来。父亲早年在柳林的酒坊当过几年伙计,所以西凤酒的工艺和味道他都装在肚子里。每年割完苜蓿之后,父亲望着西北方的天空,会喃喃自语:柳林的酒窖开锅了。我想,那时他的眼里一定满是自己忙碌在酒坊的矫健身影。
父亲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气力。但是,他对于酒的感情却一如既往的浓烈。他爱酒,懂酒,他知道这里面有很深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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