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是蓝田人,在西安工作,说在老家盖了新房,约我去观赏。
我说盖房子有什么稀奇?他说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他的老屋夹在中间,极不协调,也会影响全村的观光收益。看我犹豫,他补充说:“ 我们村就在辋川,你权当去看望王维?”
对于王维,还是有些了解。他是山西人,曾豪情满怀、胸有大志,又才华横溢、诗心激荡,但因山河离碎、民生凋敝,便选择在隐匿中复活,在川道间行走,吟唱高山流水,叹息风花雪月。他诗赞过秦岭,诗赞过长安,也诗赞过他曾居住的蓝田辋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脍炙人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又是唐诗中的经典之句。一句“看望王维”,倒是有神秘感和吸引力的,我便痛快答应。
路上,朋友滔滔不绝,一会儿指指高速两边,一会儿指指白鹿原,介绍这些年从裸露的黄土到绿意盎然的变化。其实不用他说,只要看看城区的绿化带,看看渭河、沣河、浐灞以及众条流域的堤岸,看看秦岭层林尽染的绵延,心里都会充满生机和喜悦。前些时日去了趟陕北,我还禁不住一路感叹“绿阴冉冉遍天涯”呢!
车下高速,穿过丁字形摆满瓜果和蔬菜的小镇,沿一条小河行驶。河不时弯曲,路随之弯曲。透过河坡一棵棵核桃树和一丛丛垂柳,可见河水清亮,河底形状不一的石头光滑透明。偶尔路过几户人家,门前修剪了的碧桃和月季开得正鲜艳。我喜欢河水、喜欢花花草草,请司机开慢点。朋友说:“这算个啥?好风景在后面呢。”
我原以为朋友老家很远,其实下高速只走了半个小时。村子依山而建,街道是略显弧形的斜坡,路面光洁。一眼看去,从上往下,户与户台阶式梯次排列,家家都是两层小楼,楼顶搭着花架,绿植枝繁叶茂,红的黄的花儿点缀其间,有蜜蜂和蝴蝶飞来绕去。每户人家,都盖着灰墙红瓦的小门楼,又是一色的黑漆门。家家门口都开有约一米宽、四五米长的菜畦,辣椒茄子豆角西红柿长势正旺。菜畦旁边都栽着两棵石榴树,石榴花已谢,但枝叶绿莹莹,小巧的未成熟的果子繁而水灵,像一只只乖巧的鹦鹉招人喜欢。朋友说,村子是统一规划、各家自盖的,节假日来村里消闲和吃农家乐的人络绎不绝。我惊异家家的外墙都装饰成一面文化墙,画一幅山水或古人,写一首唐诗或宋词。朋友说 : “你以为蓝田就只有勺勺客?文化底蕴深厚,文化人也很多,这都是本村老者写的画的。你到我二楼看看,专门有一间书房,咱也能出手抡两笔字、张口编几首诗,要不就愧对王维、愧对蓝田的好山好水。”我对书房没太在意,而对四野的山光水色入迷。
朋友在楼顶花架中间,加了一个大方桌样的平台,美其名为观景台。说来也是,他家处于村子中段,站在台面上,向北看是林木覆盖的连环起伏的山梁,多长着核桃、板栗和柿子树,再往北就是王顺山。向南看视野开阔,蓝天白云、葱茏草木、弯曲山路、田园村舍尽收眼底,不过越往远看越影影绰绰。我开玩笑说 : “城上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王维是你们村人 ! ”下得楼来,吃碗邻家的臊子面,朋友问想不想上王顺山?我说不上了,又说王顺山、水陆庵、汤峪都去过,能不能去个没去过的点?他说没问题,点多的是,就怕你看花眼。
下午去的地方叫流峪飞峡,我坐在一架葡萄树下,养着神,看着泉水从山顶披挂而下,心静而清凉。泉下一条小河,深深浅浅,清澈见底,游人三三两两在河道嬉戏,不时传来孩子们的欢笑。晚上在山口一处地势较高的农家乐吃饭,房屋倒也平常,而平坝上几座小亭子显得雅致。亭子被修剪了的花木围着,鲜红的粉红的花朵很大,随风摇曳,像在显摆。旁边一条尺八宽的水渠汩汩流淌,水渠两边长满矮小的野花。坐在亭子里远望,右边是夕阳辉映、望不到头的山体,左前方,玉米地包围着一块少说也有上千亩的水塘,荷叶碧绿,荷花点点。我的视线就在荷塘游移,似乎看不够看不透。
山里的月亮出来得早,又圆又亮。月光下的沟沟岭岭安详如眠。山风有声,清凉透体,便觉神清气爽、心有灵动。我朝山路上看着,不知王维可会一袭长衫、挂剑踏歌而来……
“高山流水景色好,清风明月入怀抱。久坐因为蓝田美,慢酌只待诗佛到。”果然有人吟诗 ! 不过那不是王维,是我身后的朋友。我说 : “你不妨干脆吟诵 ‘ 风日畅怀抱,山川多秀气 ’ 。”他说 : “这是王维的诗。”然后问我 : “很晚了,咱是否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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