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初的一天,在老家峒峪村,父亲一手端着筛子喂牛,一手拿着报纸,认真地看着,渭南同州餐厅一则招聘消息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不久,父亲卖了家里正产奶的奶牛,带着母亲、两个哥哥和大嫂,来到渭南,做起了饮食生意,主要卖母亲的拿手绝活——葱花油饼。
我家的葱花油饼,用的都是真材实料,上等的面粉、纯正的压榨菜籽油、新鲜的小香葱,再用木炭文火上下两面同时烙、烤、煎、烘、炸,形成了独特的风味,很快创出了品牌,曾名噪一时。美食是最具诱惑力的,我家的葱花油饼吸引来了许多文化名人前来品尝,渭南作家李康美就是其中之一;他基本上每天早晨都来吃,时常夸赞我家葱花油饼的美味。渭南蓝田小吃部的葱花油饼,搅动了许多人的味蕾,成了不少家庭餐桌上必有的美食。
记得一天中午,父亲用一辆吉普车接来了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因为文学,陈叔和我父亲早就成了好朋友。那天,母亲亲自动手,为陈叔烙了葱花油饼。“家有余粮,热饼不敢尝。”母亲刚烙的葱花油饼,中间十字形切开的黄亮中透出一丝微红,无数个油泡正在饼子的表面“扑轰扑轰”地闪动着,一股诱人的香气立即充满了院子。还没走进父亲宿办合一的小房子,陈叔就急忙撩开竹门帘,拿了一块咥起来,边吃边说:“嫽扎咧,老嫂子的手艺嫽扎咧……”一块葱花油饼,让陈叔卸掉了大文人、名人的帽子,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三块后,两手一拍,对父母笑着说:“这么好吃的东西!回去时,给你弟妹再带几个,让她也尝尝。” 从此,陈忠实吃葱花油饼上了瘾,经常向我母亲讨着吃、要着吃。只要提起我家的小吃部,他就会赞不绝口地夸奖个没完。
1994年,我在作协院内文印室工作,正好和陈叔叔的办公室面对面,所以来往就比以前更密切了。只要陈叔上班,我都能见到他。他也经常来我的打印室,打印他写的稿子。他把我不当外人,简直就像自己的闺女那样疼爱。记得有一天,他来打印室说:“女子,回去给你妈说,明天给叔烙上几个葱花油饼,我想去你屋咥饭哩。”
母亲听说陈叔要来吃她烙的葱花油饼,当天晚上就泡好酵头;第二天早晨起来发好面,在城墙根早市买回沾着露水的小香葱,把根须和老叶摘掉,只留下葱白和嫩叶切碎,另外在食盐里搅上她亲自特制的以小茴香、花椒岀头的五香粉备用。
十点左右,陈叔果然来了。刚一进门,他就冲父亲说道:“兴盛哥,我又馋老嫂子的葱花油饼了。咱俩好了几十年,我也咥了你家几十年的油饼子,就连我的《四妹子》和《蓝袍先生》,都是因为吃你家的葱花油饼才写出来的。”两人站在厨房门口说着、笑着。看母亲双手抹上菜油、伸进面盆、挖岀一块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来来回回使劲地揉着,陈叔笑着和母亲开玩笑说:“老嫂子,你烙的葱花油饼好吃筋道,是不是像我兴盛哥常说的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啊。”母亲点点头说:“不但面要揉到,还得软和,要软得刚能捞到手,更重要的是酵头发面,碱面也要放合适了。”她把揉好的面团滚成一个一个圆形的底子,四周刷上菜油后并排摆在案板上,用盆盖着醒20分钟后,再用小擀杖一边旋转一边擀成长方形的面片,先抹一层用大油、面粉、菜油搅拌而成的调和油,再撒上五香椒盐,把提前切好的小葱末均匀地铺上一层,便从右边开始一边拽一边卷,拽得越薄卷的层层越多,烙出来的油饼就越酥。母亲手里的面团像变戏法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滚成一个碗口般大的圆球,再用两手掌压扁,随即拿起擀杖在案板上咚咚地敲两下后,才擀岀一指厚的圆面饼,双手一提,放进鏊锅的滚油中,只听“吱噜”一声,菜油的香气便填满了整个厨房。
父亲拉过馋得直流口水的陈叔,到客厅谝闲传去了。厨房里,母亲把木质铲子伸进饼子底下,“嗖”地翻了个身。但见葱花油饼上用右手四指划岀来的沟渠里,油花花正在热热闹闹地泛着,沟渠以外被热锅烙了的部分呈现出黄中带红、红中带紫的焦糖色。陈叔闻到了香味,立刻钻到厨房。母亲已从鏊锅里取岀烙得外煎内软的葱花油饼,在案板上“咵咵”地剁了两刀,一个油饼变成四块,陈叔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葱花油饼就吃起来,边吃边说:“老嫂子,这葱花油饼的味道还没变,跟在渭南时一模一样,香!”母亲说:“香,你就常来吃。”
葱花油饼,连接着陈叔和我父亲几十年的友情。在他去世的这几年时间里,只要母亲再烙葱花油饼,父亲都会念叨着陈忠实叔叔,思念着他逝去的老朋友。
坐在电脑前,当手指在键盘上敲出“葱花油饼”几个字时,陈忠实叔叔那熟悉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敦厚朴实的脸庞、沟壑交错的皱纹,黑亮亮的眼睛,和我父亲面对面而坐,两位满头白发的老朋友在餐桌前聊着文学,吃着母亲刚烙出锅的葱花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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