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

嫩生生老去

作者:李清文

发布时间:2021-07-09 08:37:14

来源:西安日报

小时去表爹家,常常听到表奶埋怨他:“你倒是干点什么呀,你!”表爹回嘴:“干什么?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我!”

我站在一边就想,表爹哪怕什么都不干,门前也是菜花黄灿、草色青青。他就是原地树桩站着纹丝不动,不也去年胡子拉碴、今年鬓角霜染吗?也许有些生命,就得木木呆着,笨笨地一老再老。这世上许多事情,也是不用煞费苦心,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儿时,念过几句绕口令: 出东门,走七步,拾了块麂皮补皮裤。一遍遍念下去,脑子里总有些疑惑,老念不顺畅。从前的乡下,鸡犬相闻,哪里有什么东门,只有孤零的小村口,四季空荡,走了一次又一次,谁都没拾到过麂皮,日子清苦、缺衣少穿,即便拾得了,也无皮裤可补的。长大后远行,方知人生之东门,或许抬脚就到,可这七步遍布荆棘,难免挂破“皮裤”,不去“拾块麂皮”补一补,怕是难以把路从东走到西吧。

表爹和表奶都80多岁了,有时神志不清,连儿孙都认不清分不明了。好几次,他们互指对方发问:“你是谁呀?一直待在我身边干嘛呢?”过一会儿,似乎又清醒了,表奶便翕动干瘪的嘴巴开了口:“你呀,老头子!那一次你送我的羊皮,我用来做一件夹袄,穿了这么多年还没见烂哩!”也不知表爹到底听清没有,接过话茬就说:“还说呢,老婆子,那天你给我的两个青杏,我吃到现在还酸牙哩!”两个老人都旁若无人地重复这几句话,表情安然祥和,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是啊,岁月无法消磨人们心中对真爱的记忆,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只要是真爱,便意味着地久天长。

有一次,表爹在村里喝晚辈的喜酒,遇到邻村多年不见面的同庚,寒暄一阵,便打听起几位儿时玩伴近况。表爹问:“老队长一顿还能吃两大碗肥肉?”同庚说:“听说不沾油盐了,怕是要走的人了。”又问:“扒灰佬酒喝多了还动手打老婆?”同庚又说:“腿脚瘫了好几年,全靠他老婆扶出扶进、端吃端喝,也是快走的人了!”说罢,抿一口杯中酒,一时无语,半晌后叹道:“都得走,都走得了!”旁边的人听了,也是一时无语。二位八旬老者闲谈一句“都得走”,实为棒喝。世上只见人风光,亦见人难堪,时候一到都会是“要走的人”。莫贪多,莫恨少,别等到头来“都走得了”还放不下,那才叫没活明白。

外婆在世时,按老家乡下风俗,过了花甲之年就着手准备好寿棺寿衣,还要在向阳的地方选好一块墓地,不在乎风水好坏,能抬眼望尽一辈子的村庄就行。有一年端午节后,外婆突感身体不适,一遍遍翻看自己的寿衣,忽然发现前襟上有朵花绣得不好,针脚粗枝大叶、花色还显暗淡,就把娘和小姨叫到跟前,很不满意地说:“这花配得多难看啊,到那边去穿出去,多丟人啊!”可见在外婆心里,死并不是多可怕的,怕的是死得难看,人活着要能看得过眼,死也要尽量体面好看,不可漫不经心呢。

人,怎样才算活着?老子一口气写完《道德经》,便骑着青牛,悠哉悠哉出函谷关去了。到哪儿去了?司马迁用了五个字:莫知其所终。完成《史记》这部大书,他写了《报任安书》之后,也从人世间消失了,朝堂之上,江湖之远,皆了无踪迹 ,亦是“莫知其所终”。在长篇小说《白鹿原》后,陈忠实鲜有新作面世;五年前他走了,去哪儿了呢?“莫知其所终”,只留下白嘉轩、鹿子霖和田小娥一众人物鲜活如初。 一个人表达完内心最重要的,便可以安心走了,只在世间留下一个隐秘的桃花源,还让我们寻得着、看得见,未曾“后遂无问津者”,最是值得大写一笔的吧。

责任编辑:马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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