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

外婆的槐花麦饭

作者:常晓军

发布时间:2021-07-09 08:36:53

来源:西安日报

在我的印象里,麦饭是个好东西,可以用榆钱做,可以用白蒿做,可以用芹菜做,但我更喜欢槐花麦饭。外婆做的槐花麦饭,是记忆中一种带着烟火味道的美食。

小时候,父亲在四川当兵,母亲要照顾姐姐,便把我常年寄养在外婆家。外婆家人口多,吃饭一直是个问题,她很疼爱我,经常偷偷给我留些好吃的。记得村后是坡,坡上全是槐树,春雨后没几天光景,漫山遍野的槐树就焕发出生机,等到一朵朵花酝酿着要张开时,季节一下让它们给唤醒了。为了吃饱肚子,人们不约而同来到后坡,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牵羊拽狗,但都少不了大篮子、长竹竿。日子虽然平淡,大家却仿佛赶集一般开心。摘槐花有讲究,含苞未放的蒸出来甜,嚼起来筋道;花好看的却不好吃,生吃糖分少也不脆,蒸熟了口感也是一般。站在高处往下看过去,每棵树上都有人,有的树上还站着好几个人,满满当当却又不会碰撞,很快就手脚灵便地把身边的袋子、笼子塞满。阳光透过树梢,到处都是金色的光斑,很快就让满足进到心间、笑声挂在枝头,生活的快乐在林间弥漫,就连闷热的空气中也溢满欢喜。

扛着战果回到家,顾不上去休息,就开始把一串串槐花捋下来,还要捡出混杂其中的树叶、树枝和枯花,再用水反复淘洗,就见槐花相互簇拥在一起,松松散散漂浮在水面,仿佛刚刚出浴的人浑身慵懒着。沥干水后,把槐花倒入面盆,洒上少许熟油,将面粉均匀撒在湿漉漉的花瓣上,用手不停地揉搅搓抖,让油锁住水,面裹着花。如此繁琐的工序让人心急,眼前浮现出的却是散发热气的美食。外婆何尝不懂小孩子心思?嘴上不说,手下速度明显加快,等面粉和槐花均匀地摊放在篦子上,这才轻轻地盖上锅盖。火在风箱的拉动下燃得更烈,心情也随着火苗变得愈发迫切。没过多久,锅盖周围就此起彼伏冒出香气来,转眼把小小的厨房填满,甚至连旮旯拐角的老鼠洞也不放过。

锅盖终于掀开了,热气顿时四散,金黄透亮的麦饭秀色可餐,香气让人把持不住。虽然眼巴巴看着外婆一勺一勺往盆里盛,却也常常会迫不及待伸手去抓,有几次手上被烫起水泡,可心里永远都是乐滋滋的,谁让外婆的麦饭那么香甜可口、让人不愿忘记呢?等到麦饭盛到碗里,却又开始左瞅瞅右看看,生怕自己的最先吃完。好多年后,想起面对麦饭贪婪入口的瞬间,才觉着像在进行一场恋爱。倘若是细嚼慢咽,则是满口生香;换作狼吞虎咽,那就成了风卷残云。无论如何,都会在味蕾上定格下特别的滋味,顿时明白这麦饭中融入的是爱、是情,是鼓励、是勇气,是苦难岁月场景中的沉浸和美好,是酸甜苦辣里的世味人生。

当兵去了西藏,很少见到槐树,时常会想起外婆的麦饭;这时总会埋怨自己嘴拙词穷,无法用语言表达出心中的美食。也曾为满足食欲、让战友们大开眼界,我偷偷潜入炊事班,好不容易找来青菜和面粉做麦饭,虽然尝试让我很有成就感,可与外婆的手艺不能相提并论。也就是那次之后,距家千里之外的我才恍然大悟,人生已不知不觉走了很远,而外婆的槐花麦饭早已被烙进脑海,被乡愁牢牢牵系着,它的一边是熟悉的美味,另一边是顽固的记忆。

孩子们一日日长大着,外婆一天天在苍老,她再也不能带着我去爬树、伙同孙子们一起用竹竿夹槐花。孩子对未知的事物很好奇,但不明白槐花也能这样吃,常常带着城里人的眼神,不解地看着外婆的做法,后来耳濡目染也吃一些,明显没我那么嘴馋。后坡的槐树越来越少,被替代成了各种各样的果树,去后坡的机会也慢慢少了许多。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外婆只要闻讯我回家,总会闲不住手脚来满足我。

外婆的槐花麦饭吃了好多年,也给朋友们夸耀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外婆生病住院,才知道相处的岁月实在太短暂。在外婆眼里,我永远都是嘴馋的孩子;而在我心中,她始终如同带着温热气息的麦饭。这些年,她那么疼爱我,想着法子来满足我吃的欲望。阳光斜斜照在病床边,让洁白成了刺眼,我紧紧抱着她瘦弱的身体,就像她抱小时候的我一样,当听到“再也不能给军娃做麦饭”的话时,泪水缓缓流过脸颊,凝噎无语。难道我和外婆告别的时间到了吗?突然懂了,我吃的不是槐花麦饭,而是对我无以复加的爱,外婆把爱全倾注进我的日常生活,而我只记住微不足道的麦饭。

浮生如梦,为欢几何。那年槐花的花期似乎很短,一转眼就消遁全无,辛苦了一辈子的外婆,最终还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带走了她超越内心的安静,带走了我最喜欢的槐花麦饭。

苦难的人生,怎能抵得过美味的诱惑?虽然也尝过不同类型的麦饭,只是每次都会吃成思念。从此,我对槐花麦饭的记忆停滞下来,因为没了欲望和想象,再也不会找寻到童年的期盼和味道。

责任编辑:马维娜

更多资讯,下载群众新闻

陕西新闻

编辑推荐

群众新闻网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Copyright © 2012-2026 by www.sxdaily.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