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日的午后,我漫步于田野。风若有若无地吹着,空气中透着丝丝寒意。天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树上残存的叶片半黄半绿,飘摇着。田野里一片单调的枯黄,一切似乎处在半眠半醒之中。
倏忽间,有些许的绿色映入我的眼睛。循着这绿望去,我看到一片不大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株浮萍,那鲜嫩的绿色,就是这几株浮萍映出的。这几株浮萍,不仅扮绿着自己,也扮绿着这池塘,让这池塘在萧索冷寂中显出生机与灵动。没了这点微绿,池水便是死的了,池塘便是死的了,这田野便枯燥与无趣。
在春的旖旎与夏的灿烂中,这淡淡的、小小的绿色被淹没在姹紫嫣红、郁郁葱葱之中了。在河流纵横、波光处处中,这样的小池塘被人们忽略了,池中的浮萍更被人们忽略了。没有人去关注浮萍什么时候从水下探出头来、什么时候收敛与枯萎,甚至没有人知道这浮萍的存在。
在衰草寒烟的深秋,这淡淡的、小小的绿色,在冷落荒凉中,在一片枯黄中,鲜亮亮地透出来,沁入人的眼睛,沁入人的内心。
我在想,浮萍是随着春而生的,如同众多的花草树木。当东风拂来,池水解冻的时候,它嗅到微微的暖意,感触到春轻盈的脚步,从水底漂起来,在阳光下睁开惺忪的眼睛。花草树木都在迎着春风、浴着暖阳努力地生长,焕发容光,展露风姿。在万物竞秀中,一叶浮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一处狭小的池塘,默默地生长。普普通通,毫无光华,如同大树万千叶子中的一个,落在水面上。万紫千红淹没了浮萍的那点淡绿,鸟雀的欢噪淹没了浮萍生长的声音,它浮于水面,甚至不曾泛起一点涟漪。
然而,浮萍没有一丝的遗憾,在静静的角落,静静的池面,它静静地浮着。它觉得,这处角落,这处池面,独独是属于它的。池面虽小,但相对于浮萍的小,池面便显得开阔了。浮萍不仅独享着这池水,这宁静,并且可以看到外面绚丽多彩的世界。高大挺秀的树木,铺青叠翠的草地,色彩斑斓的花丛,辽远开阔的原野,连绵起伏的群山,这些都在浮萍的视野中,都在它的世界里。
当蓝天白云倒映在池水里,浮萍便似飘荡于晴空了。当灿灿的阳光照射在池水里,浮萍便沐浴在暖暖的金黄之中了。当山雀的影子从池水中划过,浮萍便似被置于山雀的背上了。偶尔有蜻蜓在上停留,浮萍便幸福着在池面漾出圈圈涟漪了。
是池塘给浮萍以生命,滋润着它,呵护着它。是浮萍给池塘以生命,以它的绿扮靓池塘,以它的枝蔓激活池水。
风动,萍随风动。水动,萍亦随水动。在这安谧的一隅,浮萍依着它的本真生长,依着大自然的脉搏律动。浮萍是大地伸出的一个触角,浸于水,触于风,于水与风的相接处感触冷暖,感触大自然的气息。
盛夏时节,在骄阳灼灼炙烤下,浮萍愈益翠绿了。然而,这翠绿依旧淹没于花团锦簇、柳绿花红之中。对着水面,浮萍看着自己的绿,执着于自己的绿,幸福于自己的绿。当隆隆的雷声在天空碾过,当锋利的闪电将天穹刺破,当疾风驰过暴雨落下,大树的枝干在抖抖瑟瑟,娇艳的花朵破败飘零,天地一片狼藉。浮萍依旧,淡然地漂着,幽幽地绿着,任雨打风吹,听雷鸣电闪。它沉浸于雷鸣电闪,在雷鸣电闪的震撼中感受生命的坚韧。它渴望着暴雨狂风,在暴雨狂风的击打下磨砺着意志。浮萍享受着这风雨激荡的酣畅。
当雷电隐去,当风停雨住,澄澈的阳光飘洒下来,浮萍在细碎暖暖的光波中舒展开来,用自己些许的绿扮靓一片金黄。浮萍享受着这夏日难得的惬意与闲适。
风来,浮萍就享受这风。雨来,浮萍就享受这雨。纵使地动山摇,纵使云昏天暗,浮萍就享受这地动山摇、云昏天暗。
秋意渐浓,寒风萧瑟,百花凋零,落叶缤纷,在一片落寞与单调中,在一方小小的池水中,浮萍依然绿绿地漂着,清清淡淡地微笑,以集聚于内心的暖意迎着空气的寒凉。春的和煦、夏的光鲜,属于万物,那时,浮萍愉悦于万物的繁华之中,以万物的繁华为自己的繁华。在秋的凋敝与肃杀中,浮萍以微绿显示着自己的存在,以自己的存在映活这池水,映活这片荒野,映活这灰暗的天与地,艰难、顽强、自信而骄傲地抗御着凋敝与肃杀。
即使,这点淡绿最终会在寒风的摧折下落寞成一个黑点,沉于池底。即使,自己守护的这池水干涸、消逝或者冻结成冰。即使,飘零的枯枝残叶会将这里掩盖、遮蔽。
冬日,当我在漫天飞雪中再次走过这片田野,迷离的视野中尽是茫茫的白色。我能听到风吹着口哨撒着欢四处奔跑,我能听到雪花在空中相互撞击、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我能听到树枝摇动的声音。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小池畔,我俯下身子,凝心聚神,在各种交杂的声音中屏息谛听。
渐渐地,一切声音止息下来,天地在我耳中归于宁静。在这大的宁静中,有声音从积雪下悠悠传来,从冰冻的池水下悠悠传来,从微微弱弱细若游丝,慢慢变得清晰甚而恢弘,甚而充溢于我的四周,充溢于天地。在这声音中,我听到一个微小生命高亢的歌声,感受到灼灼的暖意。在这声音中,我看到在一个微乎其微的黑点中,有浓浓的绿色在孕育、在激荡。
在这声音中,我感到在这冰天雪地下那永远灿烂着的生命,那永远灼热的灵魂,那永远恬淡而深邃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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