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

秦岭三题

作者:黄开林

发布时间:2021-07-03 08:36:00

来源:西安晚报

索云峰/摄

走上一架岭

我老家的西边,有一山冈,人称仙人脚,“脚背”上凿有一条路,那儿有了几家旺族的人户和后来的白房子供销社,我们就叫岭子上。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总想多瞅几眼岭子上,那是我们非常向往的地方。自那以后,以为岭就是一个小山冈,遮不了风,也挡不着雨。

这次要走的岭,姓秦,那个大,无法丈量,无器可衡,简直大得没边。这座岭不是一般的大,我曾经想从周边看个完完整整,无论从哪个方向去,都只能看点皮毛。秦岭宽厚,容忍着我的无理。有时坐着车从肚子里钻过去,也只是穿肠而过,两眼一抹黑,什么也没看到,就像一块美味,还没尝到味儿就囫囵咽下。我羡慕宁陕人,他们就在“汗毛”里劳作,“皮肤”上耕种,“骨骼”上安家。那种亲近,是指望,是依存,是血缘。实而虚襟,宽而有容,不怒而威,无欲而刚,不言重而自重,实足大而不自大,这就是秦岭的胸怀。

横贯三省绵延1600公里的大秦岭,摊子太大,处处是秦岭,处处又不是。才落过雨,扑裳的翠色隐在灰白的雾气里。专程去看黄河、长江水系分水岭,也就是秦岭之冠顶。

从县城出发,先上的山不叫山,叫平河梁。梁好哇,不屈的脊梁,扛起一轮火红的朝阳。风儿掠过,放诸碧野,树木涌成另一种波涛。平河也不错,让人想起平和,再急性的人,上得梁来,心态就会放缓一些。雾气浮来,远远地飘荡,峰谷犹如含烟,一会儿来,一会儿去,逗你玩呢。以林为伴,以天为家,聚散无定,逍遥无所羁也。下了坡又上,叫月河梁,月亮之河,多么浪漫,多么富有诗意。明明是山,却拿两条河说事,可见古人的用心,水柔,山硬,柔能克刚,刚柔并济。

穿行在这绵延不断的秦岭山脉里,始知何为林海,千山一色,一色绿蓝。不仔细辨认,很难区别,专拍宁陕动植物的朋友说过,叶片大的长得快,木质松软;叶子小的长得慢,木质坚硬。不用号召,也无须开会,各依季节而茂,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意思。

山高了,树木越来越小。矮树不挡视线,乱枝轻抚,飒爽而尽兴舞着长天之风。有树皆腴,无木皆瘦,是树木都是秦岭的皮肉。燕瘦环肥,各领风骚。

过肠子峡,七弯八拐,有界碑路边而立,抬头望,西安界也,背面看,宁陕界也。刚才还是晴朗一片,转眼竟大雾弥漫,真不知在哪儿生根,从何而来?到了南北分水岭,也不管看得清看不清,慌忙拍了几张,我们穿着短袖,难以招架这透骨的幽寒。我朝长安方向跑了几步,说是分水岭,两边植物的模样差不多,你分了系,它们不分;你分了水,它们不分;你分了家,它们还是不分。不管怎么说,这儿无疑还是秦岭的分界、过渡、转折,手可触古木今枝,袖能拂浮云流霞,耳能辨松风叶韵。我从巴山来,巴山没有秦岭高。人在高处,心境常常归入平淡。这样的岭,是需要仰对的。

若说宁陕是诗意的,秦岭就是散文的,看起来散,其实不散,形散而神不散。秦岭是一部大书,我读出一山精神,满岭气节。

踏访一条路

我要走的路早已闻名遐迩——古代的国家级“高速路”子午道。这条古道首尾都不在宁陕,中间连接地带,也就是秦岭最重要的一段,绕不过这儿。

宁陕弯多,路弯山也弯,河弯水也弯,池河在这里急匆匆绕了大半个弯儿,留下许多耐看的袖珍小品,过一弯就会出现一处美景。

去的地方叫龙王镇,躲在一个弯子里。那儿有庙曰太山,愈加体味到幽邃的古意。下面胭脂坝村的河心有古代留下的桥墩,全长大约七八十来米,五墩四跨,是子午道上最大规模的桥梁。年年洪水涨落,岁岁泥石冲刷,岸边的古道早已坍塌,只有人迹罕至的崖壁上,不时可以看到栈道孔洞。仿佛听见石径裂隙间橐橐的武步,残留的征尘。道可以改,路可以断,思想绝不颓圮,总以醒着的眼睛撑起过人的意志。那方方的石孔,圆圆的榫眼,随山势而延伸,有的上面还插着石桩,顽强地舒展,蓄积着远古的足音,是先民刻下的图腾。

这些羊肠小道,给我的感觉,虽是身临荒芜,脚下却自有一片生动。触摸这些千古不朽的省略号,有一种与古人对话的感觉。

路上遇一老翁,鹤发童颜,行色匆匆,冒昧上前打问:老人家,要去哪里?

下山打酒。声如洪钟,盖过了谷底的水响。

就想起《宁陕厅志》上的一段记述:予行役关西,尝由汉阴入子午谷,山行崖壁嶻嶪,林木蓊郁,见水澨二叟,策杖行歌,意似逍遥者,乃揖而问之曰:叟何许人?对曰:山中学究也。又问:何以能自适如此?一叟对曰:犁田收谷,可供饘粥。酿秫为酒,可留亲友。临野水,看闲云,世事百不闻。一叟对曰:浚池养鱼,灌园艺蔬,教子读书,不识催租吏,不见县大夫。予乃作而谢曰:真太古之民哉!

羡慕古人和沽酒的老翁,我等凡尘俗子,真要弃朝市而隐山林,难得做到。

厅志上说:汉魏旧道,通名子午谷,唐杨贵妃嗜食荔枝,缘道置驿,自涪陵至达州趋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香色不变。

荔枝道,又叫间道。杨玉环嗜食荔枝,朝廷遂在四川涪陵建优质荔枝园,并修整涪陵至长安的道路,取道达州,从汉中西乡快马入子午谷至长安,进呈贵妃的荔枝犹新鲜如初。于是便有了杜牧“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句。

翻阅古籍,知庾信、柳宗元、祖咏、孟浩然、王维、岑参、孟郊、杜审言、杜甫、杜牧这些如雷贯耳的人,在这条道上留下千古不朽的诗文,值得一提的是杜甫的《玄都坛歌寄元逸人》:“故人昔隐东蒙峰,已佩含景苍精龙。故人今居子午谷,独在阴崖结茅屋。屋前太古玄都坛,青石漠漠常风寒。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知君此计成长往,芝草琅玕日应长。铁锁高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萧爽。”诗中所说子午谷、玄都坛,最早都是宁陕境内的古迹。可见这儿的文墨之厚重,底蕴之深邃。子午道既是掌故之道,也是诗歌之道,更是一首很长的英雄史诗。

风云人物今不在,只留古道唱大风。晚霞里,蜿蜒的子午道一片灿烂。我走的这一段,虽然断断续续、有一截没一截的,却具古野气重之感。

亲近一条河

搭了便车去秦岭深处的宁陕县城,稀里糊涂地到了柞水,爬了一座叫黄花岭的大山,还有营盘梁,人就像掉进密林中。入眼的葱翠是鲜润的,没见房舍,也没遇见路人,全是一色的绿,偶有云雾飘过。耳边无杂语,山外的纷扰撵不到这儿,浑身似胀满了栖逸风致。

有人说我舍近求远,我说只要是宁陕地界就没出格,远虽远矣,远走能高飞,极目可远望。

丝雨微音,林鸟宛转,只消听上两三声,心就静了。下山听到水响,沟怎么盘,路就怎么拐。有人说,到了。前面有一平坝,停满了车,着橙色救生衣的人跑来跑去。有人问漂不漂,我说漂,就漂了出去。

蓄了几个小时的水,突然开闸,一泻数米。我这人固执,不爱随大流,只有这次例外。不止是浪起涛涌,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眼看到了波谷浪尖,一下子又一落千丈,人生的大起大落,在这里得到印证。身上几乎被水浇透,是真正的酣畅淋漓。经过这样的惊险刺激,什么样的风浪就不足为奇了。

下雨了,有太阳,就叫太阳雨。天上有云,却不厚,坐在船上,我在想,这云不是天上的河么?这河不是地上的云么?

宁陕的河不大,却有个性。水小,却从不断流。河多不叫河,叫沟。沟不宽,却让水有力,有了气势。正如厅志所云:诸水虽派小支繁,难通舟楫,比之大江黄河不无差等。而从高而下,瀑布千条,破险而行,奔雷百里……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修一个坝,蓄势待发,顺水推舟,船在水上漂,人在船上漂,人和船都漂而亮之了。

流泉涤心,晴岚湿衣,杂树遍绿,多旷野意。坐在船上看两岸青山,对水木清华这个词,有了更深的认知。想笔绕云烟,一时无词,只好连用四个“真”字:水真多,草真繁,树真绿,天真蓝。

旁边的船超过了我们,一瓢冷水泼来,正好灌进嘴里,并没消减意志,反倒觉得这带着翠微之气的山溪,是可以清心的啊!我踏入这一溪鲜碧中,怀的就是这种心情,追寻的也是这样的需求。

还没到水的尽头,就叫我们上岸,陌生的面孔觍着坏笑在前面等着,手中拿着水盆、水枪,等不及的样子。这就像古代人打仗,击鼓叫阵,明枪明箭,有本事的就拢来。明枪也不容易躲啊,我们真不想靠近,不去又上不了岸,只好让口音驳杂的人尽兴,一阵混乱过后,满身满耳都灌了水。这就叫亲水之旅吧。

我要去县城,说是得走蒿沟。《尔雅》上说,水注谷曰沟。白蒿,米儿蒿,都是童年时果腹的好东西。蒿字拆开,就是高草,人有高人,草有高草,人和草不离不弃。草边有沟,沟里有水,水上能漂,漂出一条真正的河流。

心之净,境之清,水之湄,潭之鉴。秦岭里的河是摸得着、看得见的,是能找到儿时情趣、返老还童的。

责任编辑:马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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