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渭河边。
那个年月,跑大水是常事——老百姓把洪水叫大水。
下暴雨的天气,雨来得急,雨势猛,大水来得快。上游的雨水,从千沟万壑喷涌而出,在河道里迅速汇集成大水,向下游气焰嚣张地扑来。水头比较小,而后面的水浪一浪比一浪高,盖过了前面的水头,吼叫着奔腾而来,空阔的河岸涨满了洪水。洪水掀起高高的浪峰,发出震耳欲聋的涛声,喧嚣着,狂奔着,河面上漂浮着杂草、树根、羊粪和家畜的尸体,甚至还有门板或其他生活器物,能够猜测有人遭了不小的灾殃。
跑大水,最惊险的是和大水头遭遇,差上一步就会卷入滔滔洪水。从小,我惧怕着这条河,记恨着这条河,它时常把上山干活的父母拦在河岸那边,也时常阻断着我上学的路。
那些年,自然灾害多得不得了,年年大旱不说了,雹灾也是时常光顾。听父母说,1975年秋季一场冰雹,让地面揭了一层皮,秋田也颗粒无收。人们的生活自然是很困难了,年年吃救济粮。吃穿不足也就罢了,连烧灶填炕的柴草都缺得要命,人们只好刨草根,铲地皮,对付灶台和土炕。如此就造成了恶性循环,发大水的次数一年比一年频繁。
极度的贫穷终于让人们醒悟,我们蒙受的灾难是没有善待自然的结果。要走出恶性循环,过上幸福生活,就应该走治理水土的路。于是人们投入到改土造田、兴修梯田、植树造林的战斗中。多少个月辉朗照的黎明,人们肩挑背扛迎接东方的曙光;多少个地冻天寒的季节,人们踩着浓霜挥汗如雨。正是人民群众的艰苦劳动,一面面山坡变成了五线谱样的梯田,一道道山沟拦起了集聚水流的大坝,荒芜的土地泛起了令人惊喜的绿色……
如果你走过渭河两岸的每一座山峰,每一道沟壑,满目皆是环绕的梯田,茂密的层林,明镜般的塘坝,谁说不是一幅幅美丽的风景画呢?在大地上写下这些美丽图画的,是勤劳纯朴的英雄的人民。他们的画笔,是手中的镢头和铁锹。这样的风景画,任何艺术大师都望尘莫及。
今天,当我再次踏上家乡的土地,看到的是草木葱茏、山花遍野的美景。那个曾经泥沙流溢、狂妄恣肆的渭河,流淌着温婉纯净的清流,虽然不大,却能听到悦耳的潺潺水声。河岸上长满了密密的红柳,正在开放粉色的细花。河里竟然出现了水鸟,精灵一样闪动着美丽的羽翼,啄上一阵水草,又静悄悄地飞走了。纵然是暴雨倾泻的时刻,雨水都被梯田、水塘、林带、鱼鳞坑和草地、柠条、沙棘、紫花苜蓿接纳,河道再也不会显现昔日的丑陋和狰狞。故乡的河啊,你并不可怕,也不可憎,相反是这样的妩媚!
清明时节,雨雪纷纷。我走进父亲和母亲安睡的山中,他们的周围是茂密的松柏、刺槐和红柳,杏花正在烂漫地盛开。我的目光落在山下那条宽阔的河沟,眼前浮现出父亲和母亲当年跑大水的情景,有种想落泪的感觉,替他们悲伤和怜悯。过后,心中又多是快慰,毕竟那样令人惊悸的一幕幕,都随着岁月的流逝变为陈迹了。
更多资讯,下载群众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