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杏园已有二十多年了,每年收完麦子,过一礼拜多,杏就熟透了,父亲让弟弟给我们家拿好多杏,两个孩子没迟没早地拿着吃,遇到星期天孩子们就赶快跑到外婆家去,图得是上树摘杏,图得是坐在树上放开肚子吃。人常说桃饱杏伤人,我们吃杏从来都没有伤过肠胃!
杏子下来,每次都放到我家门口卖,周围人常打听杏几时来,都预约着来买,一园杏不到一礼拜就卖得精光。至今还有人见了我问,乡里的杏还有没有?
每次我听到“这两年咋没有见你家的杏来哩”心就有点酸涩起来。自父亲走后,两个弟弟常年打工在外,没有时间回家照管,每到杏儿黄这个季节,挂满枝头的杏儿静静地随风摇曳,知道的人就上杏园摘点自己吃或者送人,黄里透红的杏儿看见都让人味蕾生津。一园熟透的杏儿任它掉落,任它化尘。
记得那年我出嫁时,家里生活条件差,也没有宽裕的钱,为了给我积攒陪嫁,父亲就在这最好的地里种下绿豆,没想到那年绿豆丰收卖了不少钱,父母说我命好,要啥有啥,种啥成啥。父亲用换来的钱给我置办了最好的嫁妆。至今我都感到出嫁那天是多么的丰盛,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父母给了我最好的陪嫁,心里很是惬意舒坦。
父亲心里想啥就干啥,他在周围十里八村打听哪种果树苗好成活,品种也好,经过考虑再三,决定栽杏树。
有了想法就有了做法。麦收后,父亲没有种秋,让地歇歇到第二年早春父亲就把地整理出来,新翻的土地软绵绵,土质肥沃。他就和村里的一个好伙爷商量着树苗的事。选树苗、选品种都是他们饭后的主题,决定后商量着找买树苗的地方。
经过一段时间打听,都说稠桑杏好,一些人每年把熟了的杏拿到工人区(原二号信箱)能卖个好价钱。我家离二号工人福利区只有半里路程,小时候经常在那儿担水,且大多数人都很熟悉。当年下乡是让父亲到小丘的一个地方,父亲打听到我们住的这个地方离二号信箱近,这里人经常在工厂能搞副业,所以最后决定下乡到现在住的这个半山坡上。
父亲和朋友到关中赶了几次会,也认识了一些熟人,他伙爷也是种庄稼的好手,亲戚也在关中这边。他们就在稠桑找了会种庄稼的一个熟人帮着买下了树苗。两个人用肩膀把树苗扛了回来,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进了家门,喝了口水,说树苗已经放了两天了,怕树苗水分流失,就把苗子用土先拥到我家院子门口的菜园。第二天早早起床找了几个帮忙的,经过一天的辛苦,栽完一亩多地。
由于旱塬缺水,那时候栽树要用架子车拉水桶,这水桶就是当年装汽油的大桶子,一桶能装三担多水。拉水的拉水,栽树的栽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苗子栽好,树苗整整齐齐地在地里列队成行。
生存的希望让人有用不完的劲,贫困的环境也没有让刚强的父亲无奈过。
记得父亲的劲很大,那时候父亲近五十了,一次掂麦桩子一黑长牛毛编织口袋还加半袋子,估计有一百五六十斤的分量。父亲个子高,人瘦得结实,为养活我们四个孩子有的是干劲。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干起活来从不惜力气。就是这样的父亲让我们从来没有挨过一天饿,断过一次饭。
第二天,天麻麻亮,父亲早早起床到自留地去看他栽的树苗子。没想到昨天还齐整整在地里栽着的苗子,早上已经是一片空地。一片好端端的苗子不知道是谁一夜给全拔光了,谁这样没了良心呀!父亲心里冰凉冰凉的,腿都颤抖,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从这边地头到那边地头寻找着他的树苗,没有剩下一棵树苗。
母亲等了一早上也没有见父亲回家,就到地里去找。远远就看见地里空落落,没有看见苗子,只看见父亲坐在地畔的柿子树下抽着旱烟袋,父亲脸色寡白寡白。母亲看着一亩多树苗不翼而飞了,气得眼泪掉落下来。
好强的父亲不知道那天是咋样度过的。再强大的人也有难过的时刻,尤其是父亲,半天都不说话,抽着旱烟锅,红红的烟火灼烧着父亲的心。此时此刻,我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能表达父亲焦灼难过的心情。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在明天都是故事。父亲把农具放好,抽完一锅烟后,把烟锅在鞋底子掸了两下,掸下了烟锅里的厚灰,掸下了一些情绪,站起身进了厨房。父亲下厨,给一家人做了扯面,宽宽薄薄的扯面,葱花辣子油一泼,香喷喷,每人吃了一大碗。
好人还是多,第二天父亲正准备出去找伙爷再去买树苗,把馍布袋都挂在腰里啦,“叔,叔,你不是说要树苗么?我多买了两捆。”村上一家和我家关系较好的人从他亲戚家挖回来树苗,因为前几天听说父亲要栽杏树,张罗着买树苗,所以过来问我父亲。他肩上扛着一大捆树苗走进我家,看着树苗,父亲脸上有了表情,这一亩多地还栽不完,再看了看苗子壮实得比自己买的还好点。
就这样在父亲的细心经管下,杏树成了园。春天杏花飘香满园,麦收时节,杏子甜甜诱人,这一晃就二十多年了,每年杏子熟的时候,我们都等着吃父亲杏园里的杏子。
六年前父亲走了,住进了他的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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