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西安,节气刚过芒种,天说热就热了,热得连汗衫都挂不住了,白晃晃的日头照在身上火辣辣的。有人撩起衣襟,搧着满是汗水的脸颊,回家取了一枚鸡蛋,出得门来,蹲下身子,在道牙上磕一下,蛋清蛋黄流到晒得滚烫的水泥路面上,“嗞啦”一声就煎熟了。
城南的永阳公园里,早起还“呱呱呱”叫得欢实的青蛙这会晒得早钻到水塘里的荷叶底下去了,半晌才“咕咕咕”叫几声,吐岀一串气泡。
水塘边的柳树已晒得叶子拧成了绳绳,就连茂盛的楸树也焉了吧唧地耷拉下了枝叶。但水塘边那棵百年紫薇树却精气神十足,开满了粉朴朴的花朵。
这是一棵两人合抱的紫薇,树杆中间已经朽空了,似灰白的化石般坚硬挺立。树冠虬枝苍劲,碎叶繁密。
紫薇花的美是那种美到蚀骨,令人心颤的美。绿色的花萼中抽出根根看似稚嫩的细丝,细丝上缀着鲜艳欲滴的花瓣,一朵挨着一朵,一簇簇,婀娜多姿的模样,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绽放得热烈而羞怯,又酷似无数蝴蝶儿在翩然飞舞。
人们用一连的惊叹感慨着紫薇生命力的顽强:那么粉嫩轻盈的花朵,在烈日的炙烤下居然开得如此惊艳,如此生机盎然!
水塘左岸“听雨坊”的冯老太太挥舞着手臂打半开的门脸里跑了出来,家里的阿姨气喘吁吁地跟在后边。
阿姨说:“老太太这些天举止有些怪怪的,夜里不睡觉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说是捉鬼。”她停顿一下又说:“吃晚餐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吃完饭竟从箱子里找岀年轻时穿的那件连衣裙换上,还问了一句:你快帮我瞧瞧,好不好看?我边收拾碗筷边瞧了一眼,老太太安安静静地坐在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梳妆台前,瞅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将额头上耷拉下来的白发拢到耳后,又朝手心里淋了一些花露水,将头发抹得光亮光亮的,像燕子尾巴一样。瞅着瞅着,老太太就大叫起来,将头发抓得一团凌乱。”
冯老太太眨巴着一双明亮而有神的眸子盯着阿姨,嘴里念叨着:“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
阿姨朝水塘里望去,片片荷叶上竟真的浮起一层薄雾。
冷不丁的,老太太抓住一个陌生的男子,神情怪异地说道:“我告诉你,我最近在捉鬼,我那屋里头进鬼了!”男子吓得脸色煞白,朝后退缩着,挣脱老太太拔腿就跑。
老太太站在那里,自言自语:“我明明将鞋子脱在了床头的木榻上,一转身却找不见了。床底下,屋子里的旮旯拐角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早起一拉窗帘它却躺在落地窗的纱帘背后。你说怪不怪?一定是那死老头子回来给我藏起来了!他老爱和我开玩笑!”
冯老太太是位小学语文老师,老伴在政府部门工作,退休没几年就走了。老太太有一个女儿,在澳洲定居。那年回来过一次,本来是要带着老太太随了她去澳洲居住的,但老太太死活不肯去,说老头在这儿,她哪儿也不去,她走了老头回来就没地儿去了。女儿拗不过她,实在没辙就请了乡下的阿姨来照顾老太太,说是沾了点亲戚关系的,照顾起来也放心。
秦大爷说:“你没告诉老太太的女儿?她得回来瞧瞧呀!”阿姨说:“打电话说了,她说那边忙走不开,过些时候再回来。”“现在的年轻人,”秦大爷摇摇头道“:连亲闺女都靠不住哟!”
老太太迈着碎步一个人在那里转动着,一抬头瞧见了水塘边盛开的紫薇,眼睛一亮,张开手臂跑了过去,边跑边喊着“:痒痒花,痒痒花开了!”阿姨忙跟了过去。老太太仰起脸在树下转动着。忽然,拧过脸神情专注地瞅着阿姨道:“栾英,你快看,痒痒花开了!开得多齐整呀!”阿姨肩膀一颤,老太太居然记起了她的名字!而且知道紫薇花叫痒痒花!老太太瞅着她,竟又吟了一句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咏紫薇花》:“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老太太举着手臂,像个天真的孩童一样呵呵笑着朝水塘边跑去。突然脚底一滑,身子往前一扑跌进了水塘里。她扑打着手臂伸出水面,阿姨惊得张圆了嘴巴。紫薇树下仰起脸瞅着头顶的赏花人此刻也反应过来,惊叫着跑了过去。
起风了,一树绚烂的紫薇在风中摇曳着,似一团团粉红的云朵在眼前恣意涌动,整个天空刹那间也一片粉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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