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又一个硕大溜圆、散发出浓郁酸腐气味的西瓜,被妻子唠唠叨叨地从厨房抱出来、“嘭”地丢进屋外垃圾桶的瞬间,我的心也随之“嘭”地颤了一下,连声叹息:“多好的瓜啊!真是可惜!”
“就是嘛!5元钱一斤的麒麟瓜,又脆又甜,解渴解馋,但总是买了忘了吃!要搁30年前,可不会是这样!”妻子的絮叨,好似一纸轻盈的风筝,将我的思绪牵回上世纪80年代的关中农村。那时,初尝联产承包责任制甜头的农民们,逐渐摆脱了一穷二白的困顿,手里有了余粮和闲钱,便渴望着更美好的生活。
于是,有手艺的,走街串巷耍手艺,既解了乡亲的燃眉之急,又丰富了自己的腰包;虽无手艺却脑瓜活泼的,便倒腾些小买卖,亦无须为日用发愁;大部分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还是一门心思在土地里谋营生,或套种些毛豆、小菜,或种植些旱烟、瓜果,可自用,可买卖,不失为一条致富的门路。还有些人,则充分利用沙土地的优势(家乡有条沣河,四季水流潺潺),播种西瓜,每每盛夏便生出大片的西瓜。那些瓜个儿大、皮儿薄、瓤儿沙、味儿好,瓜香不怕巷子深,四乡八堡的庄户人都来这里买瓜,甚至城里不少单位给员工发福利,也驱车数十里来我们这里运西瓜。虽然家乡盛产西瓜,但在我的记忆中,吃西瓜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而是礼仪般隆重的大事,是一道和谐的消夏风景。
父亲从母亲手里点了票子,率领我们姐弟三人到附近名声最好的瓜园里转悠大半晌,将每一个看似成熟的瓜几乎“嘣嘣嘣”地弹敲遍了,最后在园主的建议下,摘下一只最中意的大家伙。交过钱,任由瘦小的娃们轮番抱着西瓜在前头气喘吁吁地“带路”,而父亲则哼着小曲,不远不近地背手尾随于后,那个惬意劲儿就甭提啦!
回到家后,母亲小心翼翼地接过西瓜,一边将其泡在冰凉的水桶里洗了又洗,一边派遣我们姐弟分头招呼未归的家人回来分享西瓜。如果哪个一时回不来,便由母亲分割出一瓣留着,并一再叮嘱我们:“谁敢偷吃,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我们姐弟便齐刷刷地伸出小舌头扮鬼脸儿,异口同声道:“不会的,不会的,谁偷吃是小狗娃子!快些切瓜嘛!”
全家人围坐成一个圆圈,眼看父亲操刀将西瓜均匀地切成无数个等份,招呼一声:“好啦!”几只胳膊便伸向红艳艳的瓜瓣,无须礼让,各吃各的;一边议论着瓜的好坏,一边谝起了闲话。人多力量大,硕大一个西瓜,半袋烟工夫便变成一堆皮和无数籽。其他人抹嘴起身,各行其是去了,我们母子却没有闲着。母亲娴熟地削去瓜的表皮,于是,一盆脆生生的“冬瓜片”形成了;我们姐弟争先将满桌、满地的西瓜籽拾进小盘里,清洗干净,撒上一层薄薄的盐巴、五香粉,在烈日下暴晒。很快,一盘“五香瓜子”诞生了……
童年瓜趣如醇香的佳酿,伴随我度过了无数个远在异乡的盛夏之旅。瓜农憨厚的笑容,和姐弟轮番抱瓜、母亲洗瓜、父亲切瓜、家人品瓜、“冬瓜片”和“五香瓜子”诞生的情景,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帘;父亲得意的小曲,时常回荡在我的耳际。那是一幅何等美妙融融的田园美景啊!
如今,已为人父的我,往往兴致所致,转遍市场每一个角落,也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将每一个看似成熟的西瓜几乎“嘣嘣嘣”地弹敲遍了,却无论如何也弹敲不出父亲当年那股惬意。当我将一个硕大的西瓜气喘吁吁抱回家,命妻子洗瓜、女儿摆桌、我来操刀切瓜时,妻子惊讶道:“你神经病啊!冰箱里还有一大堆水果、饮料,你弄这么个庞然大物回来干什么?就两个半人,什么时候能吃得完?不浪费才怪呢!赶紧退回去!”女儿也嘟着能挂二斤油瓶的小嘴巴,不情愿道:“西瓜有什么好吃的?不吃!冰淇淋才爽呢!”
在妻子、女儿有理有据的数落声中,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失落到了极点。哦,难忘的童年瓜趣,离我是这么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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