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

遇见西岭沟

作者:房臣波

发布时间:2021-06-21 16:26:12

来源:西安晚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一直在找寻诗里的田园,我抱着花盆从南京来到杭州,花盆越来越多,聚在一起,就成了园。

如果不是父亲的坚持,我可能很多年前就回西岭沟种地了。父亲佝偻着身子执拗地说,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多么狠心的一句话,我就像一颗蒲公英种子,被北风吹出家门,越吹越高,越飘越远,我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落籽。土地,对于我来说是与心灵相通、与天地往来的。

2015年,我在杭州终于有了个巴掌大的小窝。顶楼,夏天酷热难当,便在楼顶露台辟了个园子遮阴。我经营多年的花盆终于安了家,咿呀学语的女儿也有了片百草园。说百草园可一点不为过,各色箱子围成的菜园里,一年四季,甜瓜、地瓜、萝卜、香菜、菠菜、苋菜、苦瓜、西瓜、草莓、玉米、枇杷、二月兰、胡萝卜、哈密瓜、小番茄、小茴香、火参果、迎春、菊花、藿香、菠萝、香椿、月季、石榴、葡萄、桃树、蓝莓、花椒、蜜橘应有尽有。当然也引来了虫鸟蜂蝶,不再列举。

有了这片园,狭仄的小屋敞亮了,房间也凉快了,开窗即是田园,上楼就可耕种,生活平添了不少颜色与滋味。几年时间,楼上郁郁葱葱,我真的成了一个农民,我把西岭沟搬到了露台,把工作、生活中的杂尘烦恼都抛撒其中。这里,我与瓜果对话,与草木神游;这里,星辰浩瀚,宇宙无穷。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无从下笔,楼顶成了一片静谧的森林,一片沉静的海洋,我沉浸其中,每一株草木都是一个精灵,每一次相遇都是一份永恒,我们一同经受雨露的滋养、生命的枯荣。灵感的乍现,生活的沉淀,在时间的脉搏上,土地和种子幻化出的神奇力量从未止歇。

地瓜

不得不承认,我所有的栽植,所有的劳作,都有童年记忆的牵扯。我永远忘不掉那段镶着金边的日子,那早已嵌入我的灵魂。那些日子,爷爷还在,三爷爷也在,三爷爷有腿疾终身未娶,跟着爷爷过活。他们领着三个儿子组成的大家子在西岭沟挖树洞栽果苗。苹果花红遍西岭沟的时候,便是地瓜插秧之时。起垄、挖窝、插秧,然后浇透水,水干后埋好根部,一片地一上午就绿油油的了。田间地头,在苹果花的环绕中,一家人席地而坐,黄土为席,树枝作筷,吃的自然是天地间的鲜味珍馐。

地瓜简简单单、朴实无华,它们的一生,就是农民的一生,生而无名,身后为尘。地瓜又是坚韧的,生命力异常顽强。夏天炙热,很多植物难以幸免,第一年,楼顶的草莓、藿香、西瓜秧全被晒干了,母亲从楼下剪了几根地瓜秧插上,竟然神奇地生了根,虽然饱经炙烤身形弱小,但骨气挺拔,不屈不挠。它们好养活,不娇贵,盛夏接近40摄氏度的高温,楼面温度少说也有六七十摄氏度,地瓜叶虽难免耷拉却不失活力,一夜间便可恢复。隔壁地瓜整个夏天就靠雨水浇灌,秋天竟然也能收获。母亲勤于浇灌,自然长势喜人,九月初暑气退去的时候,楼顶菜园已经成了它们的天下,遍地爬秧,随处扎根。其貌不扬的地瓜养活了北国的乡亲,地瓜的品格,也是他们的品格。我的两位相依为命的爷爷,一个做了三十多年老队长疾病缠身,一个身有残疾脾气古怪,粗茶淡饭的日子于他们就是地瓜干放在锅里熬一熬,一天足以温饱。他们在贫瘠的黄土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年老依旧坚韧自立,他们用行动把勤劳朴实、勤俭持家的美德传给儿孙,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朴实真理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地瓜收获的时候,母亲端上水盆一遍一遍清洗,又把泥水重新倒在园里,说,忒贵哩,这点土都要买,要是在咱村儿,那不是随便挖哩?是啊,农村天宽地广,红衣地瓜被切成片晾在地里,露出了白色的瓤,一望无垠、仿若白霜——那是它们梦想成真的时刻,是它们无尽甜蜜的瞬间,漫漫寒冬有了暖胃的食粮也就不再漫长,春天也就不再遥远。

秋日天高气爽,少有阴雨,正是晾晒的好时节。它们易储存,可以放到来年春天。地瓜干在北方农村曾经遍地都是,食物匮乏的年代变着花样吃:放在水里白煮,一会就满屋飘香;掰碎跟小米一起慢熬,别有风味;遇到好年景冬天吃不完,春天可以磨成玉米地瓜糊摊煎饼,清甜、可口、脆生。地瓜干在杭州是吃不到了,在老家山东也很少见到了,随着生活的丰盈,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地瓜叶倒是常吃,据说可以防癌,春秋两季叶子长得肥嫩多汁,吃了一茬又一茬,温水焯一下,中间切两刀,放上蒜泥清炒,或者把将捣碎的花生与地瓜叶清蒸,滴上香油后与之搅拌充分融合,土话曰“渣腐”,清淡爽口。

农历十月初八是父亲的忌日,我们就在楼顶菜园旁给父亲烧纸,那天风很大,仿佛要把火苗吹灭,但火终究没有灭。风再大,吹不灭牵挂;地瓜秧再长,长不过思念。祭品只有萝卜、地瓜之类,菜园里产的,煮地瓜和萝卜饺子是父亲的最爱。他有个外号叫“地瓜母子”,“母子”是新泰土话,常人难懂,大致意思是孕育地瓜苗的母薯。当年爷爷是生产队队长,他经常偷懒,趴在地瓜沟里装肚子疼,爷爷忍不住过来踹他,几次三番,这个雅号便得来了,意思是他变成了地瓜母秧,动都懒得动。

楼上风大,呼呼的,母亲很快就把火给浇灭了,纸灰连同剪断的地瓜秧,还有萝卜皮,一起埋在了土里,念叨着。大致意思是,老人们都来尝一尝我们种的菜吧。我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了三个头,两岁的女儿已经爬到了我的背上。

我想起了2012年元旦发的一个朋友圈:“新的一年,没有阳光与欢笑,就这样夹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莫问来路,不知前途,只啃着一块喷香的烤地瓜,活在当下的味道中,这就是我新年收获的第一份幸福。”

草莓

我有草莓情结,草莓花开便是童年绚丽的颜色。北方和南方不同,南方植物常绿,而北方冬天万物蛰伏,春天草莓于枯黄大地上冒出的神采,就是朝阳冲破暗夜的壮阔,宣示着大地回春。

草莓苗是当年在萧山时朋友送的,红色的花盆,翠绿的叶子,惹人喜爱。第二年,天天出生的时候,正好是草莓、樱桃成熟的季节。后来我从六区搬到一区最后定居七区,这些莓子莓孙一直陪着我。当初的一棵草莓,已经变成了十几棵,草莓分株力惊人,如果不是疏势,估计满阳台都是它的天下了。

春天,你又结了一盆青草莓,洁白的霜花在红尘中起舞,青葱的脑袋在绿意中闪烁,美丽又可爱!但第二场春雨过后,你们却迎着泥尘枯黄大半,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果子太多,养分跟不上。我只好忍痛剪掉所有小脑袋,换盆,换盆,绿色的汁液顺着叶脉流淌,仿佛一滴泪水沉入深海,无声无息……如今,又是绿油油的一大盆,触蔓也快敲到楼下阿姨的窗了。下班翻盆,竟意外发现了这么一颗红彤彤的小草莓,凑上去,一股清香之气扑来,那是跟童年一样的味道。整整一年了,这颗被遗忘的小果子,这盆尘世里默默无声的小花,竟让我的鼻子一酸,对着窗外高架上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我住在一区时发的一篇微博,一颗偶然闪现的果子是那么让人惊喜,仿佛初见。父亲早年跑运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却把儿子遗忘了。看着小伙伴吃草莓馋得直咽口水,便把小伙伴吃剩的捡回家,说是给小狗吃,其实是偷偷洗洗自己吃。惊人的一幕被母亲发现了,揪着父亲一顿数落。从那以后,我的童年就没有缺过水果。不仅如此,父亲竟然给我挖了几棵苗回来,你也许不知道,冬天的草莓苗,散发着一股另类的香,十分诱人。我呵护它们,浇水施肥,冬天来了盖好草叶,初春发芽了梳理枯叶,一片片肥厚的叶子托举起绿色大地,上面承载着我幼小的梦。当白色小花含苞的时候,我兴奋了一天,在西南辰村到处炫耀,可是第二天,可怜的草莓就不知道被谁踩烂了。那几天,我茶饭不思,哭着哭着就睡去了,睡着睡着就哭醒了。直到前几年,母亲才告诉我是谁干的。我惊呆了,他们是我童年最好的小伙伴,却又为何如此?只是不由赞叹,老人们长久的忍耐,蕴含着无尽的处世哲学。

地瓜刚插秧还未匍匐的时候,楼顶成了草莓的乐园,它们在酷暑经受暴晒,死了大片,但余下的又分蘖出万千,前一年还只有12棵,第二年已有50多棵。女儿三岁生日那天,我兴冲冲去摘草莓,红彤彤一片,与叶子红绿相间,那是她的生日礼物。近看,完了!早已被鸟儿占了先,无一例外全被吃了,有的啄了几口,有的片甲不留,没有一颗囫囵的。鸟儿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就是可以感知果实的成熟,当年在萧山时也是这样,我在窗台养了一棵蓝莓,第二天就要熟透了,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去采收时,一颗蓝莓都不见了,一只乌鸫鸟在远处屋顶抻头缩脑的,颇为得意。我忍不住告诉了她真相,我说,天天,你起得太晚了,草莓被小鸟吃光了,早起的鸟儿才有草莓吃。她哇哇哭了,跟当年的我一样。母亲赶紧去摘了些半红的,被啄的也摘下来,切掉伤口冲洗冲洗放在碗里。端到跟前,她就破涕为笑了。

长大以后,我曾多次种草莓,杭州为盛,但秋冬时节草莓苗散发出的那股馥郁的香,我却再也没有嗅到过。也许是嗅觉失灵,也许是草莓失色。白色小花再度绽放的时刻,不再是朝霞奔涌,我总会想到孩子那张稚嫩的面孔。

责任编辑:马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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