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创作

清水如幻

作者:刘云

发布时间:2021-06-17 08:21:32

来源:西安日报

我一直相信水有两种具象:一个有形,一个无形。

我在秦岭巴山间生活的近五十年时间里,从文学的角度说,获得的最大的意象就是水了。“水意秦巴”这一词组,常常是具象化的,以形容秦巴山地最高级的美。

水从一棵树下渗出,成就了泉眼,泉眼成就了树林。水从岩下涌出,成就了溪流,溪流成就了大江大河。水从一滴及时雨开始,成就了春天、夏天、秋天,也成就了冬天的白雪。雪是水的静态,是水流动太久、奔涌太久,水在歇息。雪是水在过滤、总结一年的事业!很像是一个大大的篇章,像大地那么大,铺在大地间,这是一年四季的综述,铺在太阳的聚光灯下,让白云审读。那上面是逝去的,留下的,等待着的,重新起用的,培育着的,正在组成巨大团阵的;或者是云朵,或者是一棵小草的梦想,或者是翅膀,或者是一双休息的鞋,一双半闭的眼睛。

有形的水,以杯、碗、盆、瓢,以桶、筲、斗、缸,以池、塘、滩、涡,以沟、渠、江、河……诸如此类的形式存在。也以一只小小的勺子存在,存在于汤碗与嘴唇之间,相当于天空与大地之间,因此也就存在于生命之间。以一只小小的叶子存在,存在于丛林、草棵,一系列培养已久的果子、颗粒之中。存在于田地,以农夫习惯或喜欢的姿势,存在于庄稼、菜蔬之中;存在于牛、羊、鸡、鸭、猪、狗、猫、马、驴,以另一形态的动作、习性、用途、嗓音呈现,水把自己塑造得生机盎然。

以乳汁的形式存在,不在意它们来源于哪一棵草、哪一捧粮食、哪一掬清水,当它们以血的特性广泛存在于天下的母性之中,水的升华高过生命所有加冕的形式,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因此,它们无以定型——与一切母性相关,覆盖大地的成长、岁月的成长,植物与肉体的成长,上善若水,它们就是母性本身。

我连续多年探访一眼老泉。说它老,是村上人无论多么老的人,都不能说出泉的年纪。从村人有口头记忆开始,这眼泉就存在了。它并不起眼,只是石缝中渗涌出来的一股花泉。它从石缝中出来,开成花朵形状,经过小小的冲击,在一步之远的石岩下,形成了一个水窝,或水涡,泛着细小的浪花,再从一个豁口漫溢出去,流成一个沟的形状,再向下,流成了村前的大涧。泉因为不老,不汹,不涸,不涩,不滞,在远近享有名声。名声最大的时期,远近生病的妇人前来求水。据说妇人喝用可以治不孕症。我好奇此泉水味清澈,单纯,晴雨不浊;关于味道,你不能用词句形容,它自带有什么味道呢?什么味道也没有,就是水味。

我还好奇泉眼以上漫坡架岭生长着的竹林,陕南乡下常见的水竹,长青长碧,从不开花。这面竹坡据说从未有人采伐,整片竹林没有枯枝败叶,像那眼泉一样,不起不落。尽管对此我是存疑的,生长的水竹,成建制地站立在天地之间,如何想象它多年不变的繁茂的空间?但我还是相信乡下的说法,情愿如此,竹通泉眼,泉水是竹的脚步,走向远方,一条河流就是一株竹子、一片竹林,留在原地的只是竹的故乡。

站在这眼泉前,我掬起一捧清水,看那平凡的清水从十个指缝中一丝一丝地溢出,滴落在土地上。那如同我的眼泪:为还有如此干净的水落泪。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外,就是陕南最著名的大河——汉江,它跋涉了两千多公里,注入长江。在它自己独立的履历中,只写着两个评语:清澈。我情愿相信这眼泉是汉江唯一的源头,唯一的发祥地,唯一的起点;只有这样的泉眼,才配与汉江联系起来。像晴空一样干净的江水,还得是秋天那样的晴空。

在秦岭巴山间走动久了,产生依恋感。依恋这里的水。走到哪儿,都有它们的影子,如影随形。我有时就想,水流有其形,或江或河,或碗或勺,你动与不动,它们就在那里。长距离走动之后,所幻见之水,所幻听的水声,固执地以为还是秦岭巴山间的那一掬水。它在我耳边、手边、眼前,在我的头顶,在我的面庞,在我的胸前湿透,让心清凉——我从而以为,水的另一种形态是太阳的光芒,是太阳的身影,甚至太阳的波涛、浪头、呼啸、蜿蜒,是太阳的喷泉,我走到哪里,太阳就照彻我到哪里。阳光沐浴我,像故乡亲爱的水。

在汉江谷地里极容易见到水天一色的情境,像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样,如诗如画,如梦如幻,从水面以上,还是水,水的光芒,水的烟气,水的变化如漩涡、耸起的浪的背脊,然后越升越高,直入一片深蓝,渐次转为浅蓝、淡蓝,及至无色无影,融入无垠的深空的思想。

这样看来,我所经过的水,本是从天河而下,注入了汉江,以及与汉江相关的大小河流、沟溪,它把山峰、田园、村镇、城市、道路、树木,都融化在自己的清澈中,像中国画的留白,以乳晕的形态强调什么,省略什么,叫感动它的人,只看到清澈,唯一的清澈。

我捧起一口乡下的清水喝进肚里去的时候,另一种水,阳光,适时地在我的皮肤上跳动。我能感到阳光移动着细小的脚步,有流动感,像一只花点瓢虫在皮肤上爬过,像一只好心情的蜜蜂把翅膀晾晒在我皮肤的沃野上汗毛的枝头,这样的阳光均匀地散布在手掌心的清水表面,在跳动,在融化,在展开,与清水融为一体,成为最后的一泓,抵达我的肚肠,不,是心灵最静谧、水草掩藏的那一隅。

每见到陕南山中、谷地、泉眼及植物、庄稼中的清水,我都习惯地抬起头看看天空、云朵、风流、雾气,每一次眨眼的过程中,都能体会到有细小的无形的水滴滴下来,驻足在我的皮肤、毛发上,像雨滴占据大地上的树冠,我庆幸它们是那么干净。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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