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回到老宅,不觉泪眼凄凄。爷在后坟里长眠,婆在他旁边陪着;几株千枝柏罩着,雨雪无碍他们对后辈的观望。爹的坟伴着他栽的核桃树,年年看着花开花落。核桃树伸出的巨枝,越过屋顶,遮了西边的半个院子,西晒季节,正是族人纳凉的好去处,更不用说它年年奉献的坚果。但族弟说:树太高没人敢上去,累累的果子供养了一群“蹦蹦鼠”。
“蹦蹦鼠”是外来动物,可以在树冠、屋顶、电线之间任意蹦跳奔走,谁家有了好吃的,哪家院子里熟了什么果,美味总是它先尝。原本引进“蹦蹦鼠”,是为了对付在铁路路基上打洞的田鼠。田鼠是治住了,可“蹦蹦鼠”繁衍开来,铁道两岸,村树房舍,没有它到不了的地方。族弟苦笑说:“唉,一物降一物,看啥时候再引进个什么能治住蹦蹦鼠。”
之前,曾请族人把老院子清理过。红玉兰的落英扫了一堆又落下一层;梨花正白,樱花吐红,桃、杏、连翘、铁杆海棠都过了花期刚萌生嫩芽;鸢尾、玉簪、马莲已是新绿铺地;最是墙边金桂散漫淘气,横七竖八的枝条遮盖了四大名人的书法碑刻:雷珍民、贾平凹、肖云儒、陈忠实的笔法各有态度,其人却都说在这网络年月低调些好、被遮住了更好。
预留的几溜菜畦舒散着泥土的芬芳,却也有一些杂树长错了地方;女贞、棕榈是从鸟的不良消化物中生出的,榆、槐皆出于风的播种;看它们笑盈盈地枝芽在春阳中沐浴,铁铲举起却心有踟蹰:那是活着的小生命呀!
一个善念在心中生起:常见丹江边的钓鱼人,打伞又戴帽的辛苦,作想:把这些小树栽到河边,长大了钓者可以乘凉、可以从容放线、亦可以饮茶弈棋,岂不美了风景又舒适了休闲?
于是就去了。下了高高的水泥堤堰,堰基到水边五米多的距离,全是黑厚的淤泥,蓬勃的水芹菜似不容它物插足,可手中的工兵铲那是新式武器!奋力挖下一排树坑,却引来一些路人的杂话:“看着就不像做公益的,西裤皮鞋牛仔帽,八成是作秀拍抖音的!”“哎哎,不管他作秀不作秀,清明植树总是好传统嘛,让一让,我也来拍一个!”
不管他,我行我素。把树苗在坑里栽了,培土踏实,再从河里舀水浇透。
“哎哎哎,胡刨啥呢!”传来手持电喇叭的声音,话中带着强硬的执行力,这声音引起了围观者的起哄:“还不跑啊,叫王河管逮住可不得了啊!”几个骑摩托带高档钓具的城里人也叫喊:“河管不管挖沙却管人家休闲的,真是狗逮老鼠!”
电喇叭的声音从山那边反射回来,有了扩音的效果:“河道栽树,影响泄洪,请立即停止非法活动!”
问题严重了!栽还是不栽?拔还是不拔?
可围观的人议论起来了:“水位线比栽树的地方至少低三米呢,百年洪水也到不了树根上!”“就是啊,这树又不是给他自家栽的,长大了成才是公家的,荫凉是大家的!栽的好!”“大家看清楚啊,人家栽的树就不在河道!”“是在堰根儿上,洪水来了还能护堰呢!”
电喇叭再一次显出扩音效果:“我严肃告诉大家:从2020年1月开始,长江流域十年禁渔!违抗的要处罚!”有人辩驳:“这是丹江,不是长江!”电喇叭说:“我告诉你,政策说的是长江流域,就包括丹江,你懂不懂?”骑摩托带高档钓具地说:“你看清楚了,人家是栽树的,不是钓鱼的!”电喇叭说:“水边栽树,给钓鱼的乘凉,就是支持捕鱼反对禁渔!”高档钓具者说:“禁渔不是禁钓,你把政策搞清楚啊!”电喇叭说:“政策是一人一杆一钩可钓,叫大家看看你们拿的是几杆几钩?”
高档钓具者不再答辩,油门一加,轰然远去。围观的人中有人给电喇叭说:“栽树的人是好心,栽下了就叫长着,要能给钓鱼的人乘凉啊,也在十年以后了!”
河管不再作声了,他的电动车无声中奔向下游;但电喇叭还响着,是一首歌,顺着河堤传唱:“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理想,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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