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辋川尚静

作者:朱鸿

发布时间:2021-04-28 11:12:51

来源:陕西日报

辋川是一个长长的峡谷,王维曾经在这里居住。如果一个21世纪的人,为尘世所烦而效仿王维的行为,到辋川去生活,那可能会有些荒唐,尽管辋川尚静。

辋川确实很静,一条河流,两岸青山,仅仅是这种结构就区别了乡村的小巷和城市的大街。我是坐着三轮车到辋川来的,同行的农民陆续地到了站,转身即消失在树林之中。点点房屋,筑在岩石之侧,并不容易发现。

我到这里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为了感觉一下辋川的气息。倘若这是目的,那么我以为这目的潇洒而苦涩。司机将我拉入辋川的深处,收了使他满意的钱,兴奋地驾驶着他的三轮车走了。辋川一下子归于沉寂,孤独的我,望着在河床滚动的水,竟觉得恐惧,这恐惧没有对象,只是这里的空,这里的无声无息。

王维栽种的银杏,挺立在雨后的河岸,树皮满是裂纹,被水淋成了黑色。从叶子上流下的水,继续冲刷着树皮。这树实在是老了,呈现着一种挣扎的状态。它已经在辋川生长了千年之久。风云掠过它高高的枝头,小而圆的叶子将水摇落,我看到,那叶子翻动得忽白忽绿,晶莹如水花。这样葱茏的叶子,生长在几乎腐朽的枝头。那奇崛的枝头很多都像烧焦的干柴,触之就会掉灰,然而我由此也知道了生命的顽强。年迈而伟岸的银杏,压得我十分渺小,仰望才可以看到它的全貌。山峰罗列在它的周围,尽管那些都是秦岭的余波,但在峡谷,我却仍感到它们的伟大,它们需要仰望。唯有溪水在我一侧。

终南山中,可以供王维居住的地方应该很多。但他为何选择这一居所呢?我能猜测的只是,辋川的美一定迷惑了王维。时间将屋舍早就摧毁了,幸运的是,支撑某个柱子的扁圆的石墩,竟穿过层层的岁月而保留下来,而且完整地放在银杏旁边。那些湿漉漉水汪汪的苔藓,绣满了它的每条皱纹和每个斑痕。

秋天的雨顺利极了,仿佛云微微扭动一下就有了。辋川的雨是明净的,线似的,一根一根拉到峡谷,空得无声无息。山坡上的红叶,渲染在碧翠的草丛,而颗颗青石,则架在杂树的根部,危险得随时都会滚落,不过雨送给它们一层薄薄的梦,梦悬在辋川的山坡上。王维一定见过这样的梦,甚至入过这样的梦,不然,他的诗画怎么那样惟妙惟肖,有声有色!王维之后,苏轼曾发出这样的赞叹: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摩诘就是王维。

王维购得辋川,那是他过得富贵的证明。贫穷的诗人,是不可能拥有一处那样的居所。王维早入仕途,在中年时期开始迷恋山水,来往于朝廷与辋川之间。他既做官员,又当隐士,游离于人类斗争与自然情调的两极。朝廷的险恶,伤害着他的心,而辋川的美妙,则给他的心以慰藉。他便是如斯生活的。王维这样的生存状态,是他最智慧最实际的选择,也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

人总是希望自己生活得比较幸福一些,以王维的气质,他不能完全陷入官场的名利之争,同时以王维的经历,他也不能彻底寄情于辋川的田园之乐,他必须两者兼顾,这样他就得到了入世的好处而摒弃了入世的坏处,同时避免了出世的苦处而感到了出世的乐处。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存在着一个广阔的地带,他奔走其间。

雨中的辋川并不知道人的思想,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呈现着它的状态。秀峰沉默,乱石相依,雨悄悄地缝合着万物。秋风过处,衰柳飘荡,黄叶旋飞。曲折的路径,流水扬落,浅草明灭。松、柏、杨、槐之类,高高低低,互相掺杂,组成了绿的森林,并覆盖着辋川的沟沟坎坎。偶尔一树柿子,落了肥叶,唯红果占据枝头。水流过幽深的峡谷,遇石而绕,触茅而漫,柔韧地走过河床。

安史之乱,王维被叛军逮捕,软禁于洛阳的一个寺庙。他吞药致病,装哑而活,但他却终于敌不过安禄山的骄横,无奈地接受了伪职。朝廷征服了叛军之后,皇帝对那些接受伪职的人统统定罪,然而,王维在软禁之中,曾经向探望他的朋友裴迪诵诗,此诗受到皇帝的嘉许,遂对他只做了降职处理。这是王维的幸运了。

尽管如此,安史之乱毕竟摧残了王维,使他逐渐变得消沉了,或者说,是变得更加淡泊,更加寂寞。他常常拄着拐杖,站在门外,眺望辋川的落日夕烟。暮色之中,稀疏的钟声,归去的渔夫,飘走的花絮,都使他感到惆怅。看着看着,他转身,深深地陷入了空门。王维的母亲信仰佛教,这影响了他的心灵,不过到晚年,他才彻底地皈依佛教。他食素,认真地参禅,坐在枯寂的辋川,闭着眼睛,寻找着解脱烦恼的路径。香烟袅袅,烛光闪闪,王维的心凄凉而宁静。

人生真的像王维觉悟的这样吗?我不知道,唯有达到王维的境界才能理解王维,不过我没有。我只感觉,自然如我面前的辋川,社会如我身后的市井,都有美的一面,都能给我以享受。从我栖身的圈子走出,到辋川去换换空气,确实使我感到一种轻松。

雨中的银杏是那样独具风采,它的圆润的树叶像打了发蜡似的明滑,辋川强劲的风反复地翻动着它们,但银杏的树身却牢固地埋在土中,风怎么吹它也不动。这是辋川最古老最高贵的植物,水汩汩地流过它黑色的树皮。王维种植的银杏,成了他在这里生活的主要标志,然而,它终究要倒下的,留下的,将只有辋川。

辋川很静,长长的峡谷已经完全沉浸在烟雨之中了,所有的树木和石头,都化作若隐若现的一团,一只鸟也没有,一只兔也没有,甚至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唯有风声雨声和河流的浪声。这样的一种空,一种自然给我产生的空,是恐惧的。一瞬之间,我真是惊骇起来,我害怕从山中钻出一个野兽。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似乎已经有了对付它们的准备,于是忽然吊起的心就慢慢放了下来。蓦地,我感觉身后有脚步的挪移,仿佛是谁用树枝在地上划动,我猛地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穿着蓑衣的农民,他站在雨中,轻轻地问我:

“你要三轮车吗?”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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