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浪潮中的“厂矿子弟”

《子弟》　　作者：潘一掷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2月

故乡是根，故乡是魂，有故乡的人尚有归处。殊不知，有这么一群三线厂矿子弟，他们有一份特殊的乡愁，他们不知自己的故乡为何处，他们的故乡已随两次迁徙消失在时光深处。

潘一掷的长篇小说《子弟》，写的正是这样一群三线厂矿子弟：他们说着黑龙江话，却从没去过黑龙江；他们的父辈随着西铁城厂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从中苏边境紧急搬迁至辽西深山，一干就是40年；他们在十里厂区出生、成长，与驻地城乡的讲话口音不同、饮食习惯不同，就连玩游戏都玩不到一块去；当他们深爱的“咱们厂”被搬迁废弃、成为一座空城之时，他们的故乡也被连根拔起……

小说以小满、夏雷、严晓丹这三个“厂矿少年”的人生轨迹为主线，层层推进，描绘了西铁城厂从初建到繁盛，再到衰败，直至废弃的40年间的全景图。小满外号“没头脑”，他眉清目秀，心地单纯善良。他跟着奶奶长大，从小帮奶奶在十字路口卖拌菜、卖书报，在奶奶去世后成为全厂年纪最小的“五保户”，他吃遍了厂区的百家饭，被称为“西铁城之子”。夏雷是小满的至交好友，他们的童年友谊在从小被各自爸妈追着打的路途中得以升华；严晓丹是厂总工程师严总的女儿，她和小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放学后的爱情”总逃不过大人的眼睛。高考之前，他们的成长轨迹相互重叠，都是在工厂的职工医院出生、在厂幼儿园长大、在子弟小学和中学念书。高考之后，三个少年的成长经历却截然不同：小满读了职工技校，后来入厂当工人、待岗、去日本打工、进精神病院，最后邂逅抑郁症学霸少女春春，一起开了间复古特色的花店；夏雷从小学习优异，他以高考状元的身份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魔都打拼，他目睹了商场博弈的冷酷和无情；严晓丹全家迁回苏州，她在苏州上完大学后，又去欧洲留学，后来海归回国，她是时代的精英，却始终忘不了西铁城、小满、小鸡炖蘑菇。

小说饱蘸深情的笔墨，用朴实生动、极具烟火气的文字，展现了厂矿子弟童年的天真无邪、少年的青春懵懂、青年的奋斗和辛酸，读来令人时而心酸落泪，时而忍俊不禁。

围绕着三个少年成长故事的，是一众个性鲜明的厂矿人物。“打了针的”丁师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西铁城最牛的人，他早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被敌军子弹打飞了一侧睾丸，西铁城厂拥军优属的第一号任务，就是为他定期注射睾酮激素。别看丁师傅平时慢慢悠悠的，打了针后，连厂长的耳光也敢扇，他不仅从冰窟里救了小满的命，后来还成为小满的师傅。此外，还有发誓要培养儿子读清华北大、当钱学森的“精神万元户”夏妈妈；“全厂最聪明的人”严总工程师，他早就预见，西铁城这样的深山工厂，迟早会退出社会发展的舞台……

作者笔下的“十里厂区”令人羡慕，从供电供水供热，到医院学校邮局银行，再到报纸闭路电视台，厂区内一应俱全，“这里简直就是世外独立王国，运行着完整的社会体系”。

熟人社会的温情，在小说中也表现得淋漓尽致：由于楼前楼后都是熟人，西铁城的白天从不锁门；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总有不认识的大人对小满嘘寒问暖；西铁城大搬迁开始时，佟老师家的卡车率先发车，赶来送别的学生同事老街坊里三层外三层……

西铁城子弟的生存境遇，是400万三线厂矿人的缩影，他们是厂矿子弟，也是国家和人民的子弟。当年“好人好马才能上三线”，国家一声令下，他们随工厂迁至深山，两三代人为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而今，在市场经济的时代浪潮中，他们又随之迁徙，融入各地经济建设的洪流中，为祖国的富强繁荣添砖加瓦。

大时代是潮水，厂矿子弟们为时代奔腾的浪潮奉献了青春，远离了故乡，但他们对未来有信心，这种信心，来自于对青春蓬勃生机的自信，更来自于对祖国越来越美好、越来越富强的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