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

悦读 | 捡矿泉水瓶的母亲

作者:李艾平

发布时间:2020-07-30 10:17:38

来源:群众新闻

母亲是十分有主见的。她的看法一旦形成,不论是谁,要想改变她,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换个角度讲,坚持正确的观点叫有主见,坚持错误的观点就是固执了。

母亲宁愿人们说她固执。她捡矿泉水瓶的举动,就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住在县城里以后,离开了土地,她彻底地失了业。成天待在家里,感到浑身的不自在。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鬼使神差的,她竟开始拾破烂了。于是乎,屋里屋外,到处都是矿泉水瓶和破纸片,家里简直成了废品收购站。

为此,我对母亲正式或非正式地谈过几次。

记得一次是半开玩笑式的。我笑着对她说:“妈,我们出大价钱给你把房子装修好,是想让你住得舒坦些,你却把它住成个鸡窝,客人来了真难看。这好像与你的为人也不太一致吧?”不料她却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让装,是你们硬要装,让我住着还别扭。谁觉着不好看就不要来,我又不去请他!”

一次,我路过家门口的菜市场,顺路买了点水果回家。在出口处,我看见一个人在垃圾堆里乱刨,一阵尘土飞扬过后,意外地发现,这个人竟是母亲! 她正在费力地找寻着被废弃的矿泉水瓶。我气得差点背过了气! 她看到是我喊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跟着我回家,一边在解释着什么。回到家里,我几乎是用央求的口气对她说:“妈,你别捡了! 垃圾堆的灰尘里什么细菌都有,你连口罩都不戴,成天在那里刨,灰尘全部吸进了肺里。你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该替我们姐弟几个想想,”她的理由却是:“妈不是为了钱,妈是个闲不住的人。看着是个东西,就不想让它白白地从眼前溜走。”

见她仍我行我索,姐姐和弟弟也三番五次地劝导她,说捡破烂是乞丐做的事,不是你做的事。我们就这么个小地方,街坊邻居都熟悉,就是你觉得无所谓,我们还有个面子。她却说,捡破烂的人多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家要笑话,就让笑我好了,不会连累你们的。

一次,姐姐在电话里说,妈捡破烂已经走火入魔,就看你能不能劝住她了。我在电话里劝了她几次,也不见效果。一次回家临走时,我到大门口想上厕所方便一下,推开门一看,厕所早已成了母亲的废品储藏间,人连脚都伸不进去。在我们老家,厕所都在大门口,考虑母亲年龄渐大,为了方便,装修房子时,我们学城里人的样子,在室内装了一个卫生间。有了室内的,室外厕所的利用率就明显降低了,母亲干脆就废弃了它,用来储藏她的宝贝物件。我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冲着母亲大喊:“你有三子一女,都混得人模狗样,还不至于让你捡破烂度日吧? 就算我们几个丧尽天良不管你,你还有一份养老金,而且父亲还给你留了数目可观的一笔钱,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为什么在这个事上这么糊涂呢? 为什么要故意与我们作对呢?”

我说得比较激动,声音也挺高,面前又有许多人,母亲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眼睛里闪着泪花,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等她反应过来,我早已扬长而去。

事后,听姐姐说,母亲自己也觉着她那样做不妥,但怎么都接受不了我的态度。她说还没有人用这样的口气对她说过话,没想到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的是自己的儿子。据说她曾连续三天不吃、不喝,也不哭、不闹,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开始教训我了?”

不过,这法子还真管用。从此,谁也没有再见过母亲捡矿泉水瓶。

后来的日子,母亲变了一个人似的,成天闭门不出,话也少了许多。有时候在家里呆坐着,一坐就是一天,人也明显地开始苍老。我们几个有些着急,商量着应对的法子。思来想去,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让母亲重新振作起来,想想也是,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一生劳作惯了,现在成天无事可干,一时很难适应。再说,她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通过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也不为错。后来,我说:“妈,你如果实在想捡,你就捡去吧! 但要记着戴上口罩。”

但她却无论如何不捡了。

来源:报刊荟萃

责任编辑:贾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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