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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滋卷

作者:尤凌波

发布时间:2020-05-08 10:31:21

来源:陕西日报

麦子碾打入仓,麦秸堆成积子,高高耸于场角,麦场顿时冷清了。没有了人喊马嘶,没有了笑语喧哗,也没有了突然迸发的一两嗓子秦腔,只有成群的麻雀,争争抢抢,吵吵嚷嚷,在新堆的麦积子里做窝。一只趾高气扬的大红公鸡,领着几只芦花母鸡,探头探脑,来到麦积子下觅食。散落的零星麦粒,发了纤细的芽,生了长长的须。被搅扰起的蛐蛐幼仔,肉乎乎,惊慌蹦跳。有荤有素,鸡的嗉囊便鼓了,腹腔更胀了,等不及回窝,更懒于回窝,尾部就势一伏,一枚热热的蛋,滚落于地,阳光下,雪白耀眼。

地里的苞谷长出一拃长的绿苗,麦场还空着,要待天稍凉,种上萝卜。萝卜籽极小,比芝麻还小,劲却大,顶着土疙瘩,挣出纤弱的苗,迎风摆动,摆着摆着,就壮了,绿了,水嫩嫩,绿油油,羊见了,想吃,猪见了,想吞,鸡见了,更想啄。于是,队上就派了专人看护,这一看护,要一直等到萝卜收了才撤离。真是奇了,碎小的种子,长的萝卜却又粗又长,上半身翠青,下半身玉白,咬一口,水灵灵,脆生生,甜丝丝,且透着微辣,惹得娃们家,还有大人,总想偷拔一个尝尝。虽是同村乡党,甚至是门中族人,看护人却厉声呵斥:“做啥呢,还要皮脸不?”一脸的六亲不认,满身的正气凛然。拔萝卜者脸便烧,心就慌,手则抖,急忙缩了回来。趁人走远,背过身去,看护人自己却忍不住拔了一个大的,揩去泥土,啃个口子,剥去皮,脆生生咬了一口,却没舍得吃完,往怀里一揣,留着天黑时拿回屋,给自己娃吃。

地里打的麦子、苞谷、豆子、洋芋、红芋,树上摘的柿子,饲养室绊死的老牛,都按全队人头,称斤分堆,在场上分。分东西是全村最大的喜事,也是最要细心的事,人有妍媸,物有优劣,必须摊匀摆平,方可避免纠纷,否则,就会骂骂咧咧,吵吵闹闹,甚至奓脚舞手,扭打在一起。萝卜赶在种麦前就得拔完,腾出的场地,还要种大麦。此时的萝卜,长长的缨子浓绿,粗粗的身子胖圆。缨子摘下,开水焯了,正好做浆水。一早一晚,菜切碎,加盐、辣面,就着红芋糁糁、洋芋拌汤,热热乎乎,日升日落,度过岁月。

萝卜生克熟补,通肠利气。冬天,老人热炕头坐着,自有那贤惠的媳妇,将萝卜切片,再切两块豆腐,舀一勺猪油,碗中一拌,馏馍时蒸一会儿。萝卜遇荤腥,便软烂如豆腐,入口即化,喜得老汉老婆咧嘴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腊月天,昼短夜长,日子过得就快。眨眼间,小年到了,扫房,祭灶,支油锅,蒸馍,蒸包子。萝卜擦丝,水焯后挤干,掺以豆腐、粉条,等麦面发起,上笼硬柴火烧旺,小小的农家院里便热气弥漫。再淘再匪的娃娃们,此时都乖乖地候立于笼旁,涎水冒涌,两眼圆睁,直勾勾盯着蒸笼。笼盖揭开,一双双手就伸了过去,不顾烫,不顾骂,拿着就跑,边跑边咬,后边就跟随了左邻右舍的狗,捡食洒落的渣屑。

吃了一冬的糁糁、发糕,胃酸。一场春雨落下,空中就有了燕子的身影,地里的麦苗也抽了穗。这时,女人估算了一下,才敢动用瓦盆里不多的白面,早早起来,用温水和了,掺入酵头,半天工夫,那面就发起,散发着一丝酸、一丝甜、一丝酒香。揉到擀薄,萝卜擦丝,豆腐切丁,粉条剁渣,院中新发的鲜花椒叶铡碎,拌匀,把最后剩的一点猪油抹于面皮上,再摊匀萝卜丝馅,一圈圈卷起,两头捏严,置于笼里。灶火熊熊,笼里冒出腾腾蒸汽。揭开笼盖,盘曲的菜卷香溢街巷,因如龙似蟒,故名菜蟒,但秦人偏偏叫它滋卷。

男人从地里回来了,娃们也从学校放学了,见了滋卷,个个两眼放光,蒜水也顾不上蘸,风卷残云般,一大笼滋卷就吃了个精光,一碗稀糁糁再灌个缝,这才打着饱嗝,说吃得太撑,黑了不用做饭了。

责任编辑:同海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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