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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在1979



  前些日子翻箱倒柜,对书房来了一次清理。在一堆乱麻似的书稿中
,无意间翻出一个旧信封来。撕出来一看,有一卷120胶片。长长的十
二张胶片上,尽是贾平凹和他亲友的合影。包胶卷的一张纸,是贾平凹
写的“《群木》小说社”社章。社章后面,贾平凹用铅笔记着他“79年
发稿”情况。胶片没有剪开,十二张还长长的连在一起,包胶卷的纸也
墨色如新。这些东西,贾平凹手中肯定没有了。
  遥远的记忆告诉我,那大概是1979年秋冬,贾平凹借我那个花15元
钱买来的一个破相机,回了一趟陕南老家。回来后我俩钻到防空洞里,
借烟头上的一点红光做指示,把胶卷冲了出来。因为当时大家都穷,好
像没钱买洗相纸,所以也就没有洗印。等胶卷晾干之后,就随手用一张
纸包了起来。这一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前,人们未必能预见到贾平凹
今日的风采,当然也包括他本人和我。
  这一组照片,对于众多的贾平凹读者和研究机构,无疑是一笔宝贵
的资料。但我更看重包胶卷的纸。那纸上,黑是黑,白是白,真实地记
录着贾平凹在1979,记录着他那一年的文章发表情况和稿费收入,更有
他当了一回“群木小说社”社长,费心思为小说社写一份“社章”。
  1979年,贾平凹共写了52篇东西,一个月将近5篇。篇目后面有钱
数的,自然是收到已存入银行。篇目前边打了“√”的,是已经接到编
辑部的采用通知。画了“0”的,是已经见到样刊了,却没有收到稿费
。什么也没有画的,当正处在等待之中。其中有6个问号,那是他一时
想不起自己的小说都起了些啥名字,又寄往何处。那一年,贾平凹全年
稿费收入总共750元,不及他现在随手用毛笔在宣纸上戳两下的润笔费
。可就这点稿费,也超过他当时全年的工资收入。那时候,他是才分配
的工农兵大学生,每月工资46块,一年才500元出头。
  那一年的春天,古城西安一帮年轻文人,为日后能在中国文坛上亮
出雌雄来,纷纷捋袖子绾裤腿,串联拉帮。搞文艺批评的,结成“笔耕
社”;一群诗人结社为“破土”。贾平凹在西安小说界已小有名气,关
键是他的产量又特别高。那时全国的文学杂志甚少,随便翻一本,几乎
全都能找见他的小说,于是一伙人便在我家商量也成立一个什么组织,
不能让评论家和诗人,小瞧了我们这一帮子未来的小说家。大家就让贾
平凹当头儿,贾平凹为这件事很费了些脑子,他问我:“成立个小说社
,就算是一个小帮派了,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会不会全部都弄成反革
命,统统抓了判劳改?这可是件最怕人的事情,还是看一看再说吧。”
  几天后,“笔耕”和“破土”组建社团的申请和章程,都交到市文
联主席杨公的手里了。杨公便问贾平凹,听说你们也要成立一个小说社
,赶快把材料送来,上党组会,一块批!贾平凹回来对我说:“这不是
民间组织,是要文联党组织批的,保险。咱弄吧?”
  那天晚上,贾平凹用了半夜时光,在一张挂历后边,用毛笔写成了
这么一件东西。写这些东西,不是他的长项,写写改改,颇费了一番神
思。后半夜写完了他说:“这东西又没处发表,得不来稿费,白劳神了
。”
  贾平凹把小说社定名为“群木”。
  群木小说社开张了。当时的市文联还是租用民房办公,哪能提供出
一处“聊斋”来供大家清谈?办法只有一个,轮流到各家去坐庄。贾平
凹的家在陕南,大部分时间就住在我家。我家里住着一个社长,自然是
大家聚会最多的地方。每星期周五十二点一过,各路人马便骑着自行车
往我家集中。我那时在工厂当工人,为了每周的这一天,常常和别人倒
班,常常混病假条子。
  开始还新鲜,大家正襟危坐,贾平凹咳上一声,讨论便开始了。无
非是汇报一下,这个星期又有什么新作在什么地方发表,然后交上三毛
钱的“荣誉费”。没有发表作品的,当场也要交三毛钱的“耻辱费”。
钱由周矢来收,每人还要在“荣誉费”和“耻辱费”的栏目下签上自己
的名字。周矢说,平凹让他管这个事,他就不能堕落成贪污犯。一脸正
经,包公一样。
  活动了三四次之后,问题就出来了。有人上次谈的构思,还没来得
及写,这次一问,贾平凹便得意地拿出一份某刊物的采用通知说:“那
一篇马上就发了,我交荣誉费。”这叫偷构思,可是不犯“社章”。“
社章”上没有哪一条上说,偷了构思要罚款。大家面面相觑,贾平凹自
己写的“社章”,自己给自己留下一条暗道机关,现在进退自由了,他
说,谁也没有办法奈何于我!我有社章保护自己。
  于是,后来便没有人再谈什么具体的构思了,转向谈时政,谈花边
轶事,谈男人和女人的永恒。后来发现谈这些也是失策。说者无意,听
者有心。贾平凹新发表出来的小说里,处处看着眼熟,一想———哈!
这不就是谁和谁上次谈的那个细节么?贾平凹却说:“细节是人类共有
的财富,你不写,写不到正经位置上,怪谁!怪爹怪妈都来不及了!”
于是大家便嘻闹,便要求修改社章。
  再一个严重的问题是小说社的生活问题。大家聚会,要喝茶,要抽
烟。不吃肉不喝酒,饭总是要吃的。七八个人,又都年轻,坐一席,饭
钱谁掏?粮票谁掏?虽说是轮流坐庄,可以抵消,但陈忠实家离城三十
里,谁去?贾平凹没家,咋办?还有单身汉,没房子,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又增加了周矢的工作量,要想办法给大家办伙食,买烟茶。小说
社逐渐往家庭化上发展,后来就学会了打麻将。桌子一支起来,小说社
便名存实亡了。
  小说社有两位女性。一位李佩芝,三年前作古了。一位高铭,风流
才女。
  一日,贾平凹在《长安》编辑部上班,忽闻走廊里有女人的哭闹声
。正想看个热闹,不承想那上了年纪的女人竟是冲着他来的,一把撕住
他的衣领,只问他要人。贾平凹那一时真是丈二和尚,问清了才知道来
人是高铭的婆婆,问他要儿媳妇去向的。高铭出去之事,贾平凹一点不
知道,直吓得贾平凹出了一身冷汗。事情闹到文联主席杨公那里。这个
杨公,平生最喜欢秦腔,便拖了唱戏一样的腔调对平凹说:“你这个贾
平凹呀,怎么才有了一点名气,就敢勾引良家妇女?”
  只这么一句,就逼出了贾平凹的眼泪:“我宣布小说社解散!马上
解散!”可怜的群木小说社,才刚抽出几条嫩枝,就在平凹的一声大吼
中夭折了。
  有关那个时代的回忆,一直可以延续到年底。1979年年底,平凹得
知乡下的俊子怀孕了,便使出浑身解数来给未生之人起名字。起个什么
样的名字,不管是男是女都合适呢?按平凹的意思,这名字一定要起得
有味道,又要上口,又要将来成大器,万一给崇拜者签名时也要有书法
韵味。
  忽一日,贾平凹梦醒之后告诉我,名字想出来了,绝对非同一般!
绝对震倒世界!似醒非睡间我急于知道,他又卖关子,疯疯癫癫地笑着
,用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贾浅。
  这果真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名字。贾(假)浅而真深,真深而假浅也
。
  一个贾字,在平凹的运作中,常常变幻出不可理喻的光彩。就像他
当年把自己的名字由“平娃”改成“平凹”一样,一字值千金。有关那
个时代美丽的回忆,都成了历史。而历史并不是一个随便让人打扮的小
姑娘,总会有几分真情存在其中。              (张 敏)

2003-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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