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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8
软 硬
世上万物，有软有硬：有的先软后硬，有的先硬后软；有的外软
内硬，有的外硬内软；有的软中有硬,有的硬中有软；有的由软而硬，
有的由硬而软；有的不软不硬，有的不硬不软，有的时软时硬，有的
时硬时软；有的只软不硬，有的只硬不软；有的软硬兼有，有的软硬
并存。泥是软的，石头是硬的，泥风干而变硬，石粉碎而变软；硬泥
会泡软，石粉与水泥搅拌会变硬。秋天的柿子，又硬又涩,放到冬天，
就变得又软又甜。熟透了的桃子再软，核是硬的,而桃核的硬壳里,却
包着不软不硬的仁。水比冰软，比汽硬，三者你能变我，我能变你。
牛筋比面条硬，比铁丝软，铁丝却没有钢筋硬，一物降—物。硬的易
碎，如玉石，如玻璃；软的耐摔，如橡皮，如塑料。刀刃硬而锋利，
皮鞭软而有力，一硬一软，各有用途。世上万物皆然,恕不一一列举。
人分男女，女软男硬，当无争议。女人软中有硬,是谓阴柔之美；
男人硬中有软，是谓阳刚之气。女人软多于硬，故而丰满；男人硬多
于软，故而挺拔。软女人打不过硬男人，却常令男人匍匐在地,何故？
软能克硬，柔能克刚，法门在此。女人喜欢硬汉子，又何故？盖女人
本身就软，软而无硬，如何亭亭玉立？
软与硬，有形亦无形，在人身上最适用，处处留心皆软硬。走街
过巷，常见有人欺软怕硬。要买东西，进国营店，只硬不软；进个体
店，只软不硬。硬的伤人面皮，软的宰人钱包，这一硬一软，都叫人
难受。若遇到欺行霸市之徒，软硬兼施，那就更倒霉了。有人见洋人
软声软语，见国人硬气又牛气，谁吃软不吃硬也得忍气吞声。有人走
出去低声下气，回到家对老婆孩子动硬的，这一软一硬，心才平衡。
也有人对属下硬，对外人硬，对群众硬，转过脸去,见到上司、老婆、
关系户，软得像面糊糊。有人对别人硬要求，动辄上纲上线，对自己
却用软尺子，喜欢四舍五入：四成缺点忽略不计,五成优点以五进十。
有人说话硬硬的，办起事来拖泥带水，像泥鳅似的，软而滑溜。硬政
策，软执行，吃亏的是谁，不难领悟。
中国有许多硬脖子，在此不可不恭维。三句话不投机,硬碰硬,谁
低头谁是龟孙子，人间惨剧，由此而酿成。这样的例子，信手拈来。
骑飞车碰了人，不软声道歉，还硬语伤人，遇到软的，或称快一时；
遇到硬的，就有戏可看了。街上好戏连台，戏迷比比皆是，原因能拉
一火车，也抵不住一个硬字。有人一硬起来，就豁出去了，不硬个头
破血流，不硬到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绝不善罢甘休。及至硬到
刑场、火葬场，才地下有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兄弟失和，夫妻
离异，人间恩恩怨怨，全系于一个硬字。你硬我更硬，大不了鸡犬之
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令我忽然想起东汉初年的那位硬脖子县令，
敢在皇亲国戚头上动硬的七品芝麻官，怕只他一人吧？如今他后继有
人，一定会含笑于九泉之下吧？
硬是一时快感，硬过去了，得多少，失多少，一目了然。就算硬
一辈子，又能怎样？“千里捎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
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此诗道破天机，硬脖子们不可不明察。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软也能硬，看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该软时不
软，该硬时不硬，算不得好汉。东汉的“强项令”董宣，在皇帝的姐
姐头上动硬，硬的是国法的尊严；文天祥的正气歌，等于硬气歌，硬
的是民族精神；鲁迅的骨头最硬，硬的是民族的灵魂；朱自清宁愿饿
死，不要美国人的救济，硬的是民族的气节。与此相反，历史上该硬
不硬的人，都成了千古罪人，著名的如南宋奸相秦桧，腰一软，永远
跪倒在岳坟前，那种耻辱，连他的子孙后代都不愿姓秦了。
在大是大非上硬，在日常生活中软，硬而有度，软而有节，以软
容硬，软硬互补，则人和不愁，国强有望矣。
（孔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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