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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5
尊严与信念
把很多年的泪水加起来，也没有这200个小时流的多，几乎不能
看电视，也不能听人说汶川，但不说汶川又有什么值得去说？泪腺是
与心底的源头接通了管线的，龙头稍一撞，就哗哗流个不止。这仅仅
是内心柔软的稀释吗？仅仅是朴素善良情怀的自然涌流吗？我感觉更
多的还是，人的尊严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确立，人的信念得到了真真切
切的炼化和提升。
在地震发生后的数小时内，人们似乎还在诉说着自己的惊慌失措
和坛坛罐罐，当震中的深重灾难逐渐明晰后，人们才感觉到自己的那
点惊骇和损失，实在是边缘中的边缘,皮毛中的皮毛了。我们的眼睛，
我们的心灵，都在拼命向一个地方聚焦、靠近，那就是汶川——中华
民族瞬间隆起的情感集结中心。
我们这个民族是经历过很多重大灾难的民族，我们能看到许多灾
难的不完整统计和书写，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是以对人的完全尊
重为前提的。有一个非常有名的传统戏剧故事，是讲包文拯到陈州发
放救灾粮的，但故事并没有说“放粮”的过程，而讲的是包相爷铡贪
官的故事，就在灾区群众置身水火时，还有官员借机“敲骨吸髓”，
“政府”的总体形象，是不怎么令人满意和动容的。当然，有许多民
族的脊梁，始终在大灾大难中，撑持着这个大厦的梁柱，那就是这个
民族得以持续衍生的重要原因了。5·12大地震全然提升了政府的形
象，让十三亿人和整个世界都看到了这个政府的能耐和希望，这恐怕
是这个巨大灾难的重要精神遗产之一。而这个重要精神遗产的形成，
就是“以人为本”的执政理念得到践行的结果。
人是有尊严的高级动物，无论职位高低，贫富贵贱，在生命面前
是平等的，整个世界都在这样呐喊着,但整个世界也都未必能做到位，
可中国政府在5·12大地震爆发后的所作所为，让人眼泪汪汪地感受
到了做到位的可能。共和国总理在地震发生后半小时，就行进在了赴
灾区的路上。汶川是一个并没有给国人留下太深刻记忆的山乡小县，
似乎也没有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更不见掌控有什么能卡住人咽
喉的稀世资源，这里就生活着一群又一群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和并不显
要的社会管理者。但他们的生死存亡，瞬间牵动了共和国的心脏，并
迅速刺痛了共和国全身。任何一个生命，面对这样的尊重，都会感到
欣慰，感到自己的价值，并为这种尊重的获得，而切实去负自己应负
的那份责任。尤其是三天举国哀悼遇难同胞的壮行，更是震撼了国人
和世界的心灵，这是我们苦苦追寻的现代化转型过程中最深切动人的
一个转身，这个转身，让十三亿人泪雨倾盆；这个转身，让我们看到
了与传统封建社会依稀告别的界桩和挣脱深度。只要是人，就应有人
的尊严，只要是人，就应该获得人的尊重。我们不仅找到了大地震发
生的经度和纬度，也由此发现了民族文明进程的步态和高点。
一次恸地灾难，不仅没有扰乱国人的心绪,相反，凝聚得更紧结，
偎依得更绵密，这是灾害这个魔障自身也没有料到的另一种效应。在
安如泰山的平静生活中，我们似乎有了太多的怨尤：崇高缺失，礼崩
乐坏，道德沦丧等等等等，可就在5月12日14点28分的一刹那间，竟
然定格了那么多崇高，凝固了那么多神圣，引爆出那么多感动，以致
让我们感到一生都没有流淌过如此多的泪水。我甚至觉得哪一幅图景
都能进入人类不朽的雕塑，哪一个故事，都能成为人类文明不可撼动
的遗产，当看到谭千秋老师为保护自己四个学生的生命壮行图时，我
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我感到谭老师给人这个同类带来了太多
的荣誉、骄傲和自豪，面对谭千秋式的英雄，我们不能不对人类生命
活动的意义和价值，产生更加巨大的希望和信念。
同样让人感动的是，在汶川以外的辽阔疆域，与英雄同等耀眼的
各类善举，正在把一个民族的整体精神境界，提升到让我们自己都感
到自己是活得越来越高贵了的境地。当一个穿着并不体面的农民工，
把皱皱巴巴的十元钱，同一个知名人士的一捆钱,一同塞进募捐箱时，
我们感到的是同样的灵魂高尚与体面。感动在天涯海角，感动更在邻
里身边。我怎么也没想到，单位的一个叫张扬子的女孩，竟然是以这
样的方式举行了婚礼，当场宣布，将收入的礼金捐献灾区。两万元也
许在今天并不撼人心魄，但两万元却代表了一个人的精神质地、生命
高度和人性深度，顷刻间，我感到这是我所参加的婚礼中，见到的最
美丽的一个新娘。
灾难是无情的，但灾难也能成为人类净化自己、校正自己、超越
自己的衡器，5·12大地震，使我们对自己的祖国树立了信心，对自己
的民族树立了信心，甚至对自身也树立了信心，这就是悲剧演进中的
升华，2008，我们是不幸的，但，2008，我们又是幸甚的。在写这篇
短文时，朋友让我给桌旁倒立了个啤酒瓶子，用来预测地震，文章写
完，酒瓶子并没倒下。
（陈 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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