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村支书的境界

作者手记：

当一个村支书难，当一个有境界的支书更难。

村支书在管理层面上是最小的官了，但他们小到解决好一家一户乃至一个人的油盐酱醋吃喝住行，大到领导整个村落实党和国家对农村工作的方针、政策，千头万绪，各色人等，没有先给自己定铁规矩、戴紧箍咒的气魄，没有一切以人民为中心、心里总是装着群众的胸襟，没有深刻理解、正确领会党中央的农村发展战略的能力，也就不可能成为一名真正优秀的有境界的村支书。

“啪——”陶瓷杯碎了一地，老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声说：“你要敢回去，咱就离婚”。

尹登龙依然平静地说：“咱村多少年过去了，还有那么多人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我能看着不管吗？我就不相信没办法富起来”。

“那不是有那么多村干部吗？就你聪明，就你能。”老婆气得声音都在打颤颤，一把鼻涕一把泪，“咱来城里7年了，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一家人吃吃喝喝，一年下来还能存个十来八万的。你可到好，为这个、为那个，你为老婆孩子想过吗？当个村干部有啥好，一年才给840块钱，够干啥？”

“咱村现在的村干部闹不成事嘛，既想不出发展的办法，又不愿意下势。”尹登龙掐灭了快要燃尽的烟头，又点上一支，“现在那么多人想让我回去当村长，父亲也说了多少年了，我再不回去，成啥人了？”

他老婆狠狠擦去泪，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回里屋。过了一会儿，提了个包，不声不响摔门而去。

尹登龙托人给弟弟捎话，“你嫂子回娘家了，过来和哥喝两杯”。

晚上，月光如水，弟兄俩闷声喝着酒。

“父亲说过，人这一辈子啊，别光顾着自己挣钱，能带着乡亲们一块儿过好日子,就不会辜负脚下这片土地!”尹登龙打破了沉寂，“我必须得回去。孩子你带几天，你嫂子我清楚，嘴硬心软，过几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尹登龙踏着晨曦，向镇安县城挥挥手，毅然决然回到村里。不久，28岁的尹登龙全票当选为三条沟村村委会主任，2006年成为村党支部书记，2014年三条沟村与岩湾村合并成为新的岩湾村后，又高票当选为岩湾村党支部书记。

他这一干，就是19年。

——“我先给自己定下铁规矩，戴上紧箍咒，要求自己把村民的每件小事都当作自己家的大事来办，做村民的贴心人、领路人、带头人”。

镇安县地处秦岭南麓秦巴山地，区内鹰鸡嘴、塔云山、香炉山、鸡上架等大山山势奇雄，旬河、乾佑河、县河等大小河流横七竖八，纵横交错，形成了山大沟深，山河相间，山、川、坪、滩各种地貌，山多沟多河流多，唯可耕种土地少的可怜，正所谓“九山半水半分田”。

三条沟村在距离镇安县城15公里之外的深沟里，这个深沟里主沟有三条，因此这个村就叫了三条沟村。这三条主沟里还有好多从山顶向河道分布的叉沟，村里所有村民都顺着这些叉沟依坡而住，因为沟不宽，必须住在半山坡上，免得被不知什么时间来的洪水连屋子给冲走了。沟里的土地更少，修屋建房时，给门前到路边留出几步宽的地儿，可以种上一些时鲜菜蔬，差不多够自家人平时吃。靠近山脚能立得住脚的地方开一些坡地出来种点儿玉米，年景好时还够全家人裹腹，年景不好时，发个山洪什么的就把玉米连根拔起，冲的一无所有，全年颗粒无收，只能饿肚子。村民们唯一能换钱的就是山里的核桃、板栗、中药材，可也奇怪，往往在成熟的季节就是连阴雨天气，采摘难度大不说，村口的河水一下大雨就上涨，不是淹没了平时过河踩的石头，就是直接冲走，谁也没法出村。好不容易采摘了一点山野鲜货，不能及时弄到城里去，卖不成钱，又没法晒干，放到天晴了，也发霉变坏了。

尹登龙当选村委会主任的这年，也就是1999年，村里人均年收入只有780块钱，家家住的简陋房，吃的小杂粮，穿的破衣衫。贫穷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全村人伸不起腰，讲不起话，喘不过气来。最可恨的是，明明河水就在眼前，却吃不上，用不成。一条窄窄的通村路还是泥沙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也就不难想像了。

面对这种状况，尹登龙很冷静，这里是他从小耍大的地方，他熟悉每一块泥土。他认为，“三条沟的穷不只是立地条件问题，更重要的是人的因素”。村民习惯了贫穷，常会说，你们说穷是你们说的，他自己不觉得穷，还觉得啥都好着呢，听上去，幸福感还蛮高的。尹登龙说，“其实是长期的贫穷让他们不愿主动寻求发展，也找不到能发展的好办法。当时的村干部年龄都大了，又没什么文化，还胆小怕事，只维持现状。更重要的是，村里有知识、有文化、有眼界的年轻人都到外面去务工了，没有谁愿意在这一方贫瘠土地上折腾”。他似乎在脑子里回放当年的情景，眉头紧锁着说，“现在电视上说的记住乡愁，那种乡愁还有一些美丽的影子。可我们当时的年轻人不用记，吃不上、穿不暖的愁谁也忘不了。不只是愁，更是怕了这块土地，纷纷逃出去，多少能挣点儿现钱，日子能好过一些”。

“治穷，首先得治人”。农民的特点是很明显的，尤其是思维习惯很难改变。调动起村干部工作积极性不容易，调动起村民劳动致富的积极性不容易。尹登龙说，“我先给自己定下铁规矩，戴上紧箍咒，要求自己把群众的每件小事当作自己的大事来办，做村民的贴心人、领路人、带头人”。

“村干部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只给他说要践行党的宗旨，要为人民服务，他不可能听，更做不到。治理村干部，只能从制度入手，用制度管人。”很快，他开始着手修订适合三条沟的《村民自治章程》、《党员议事会制度》、《村务党务政务公开制度》和《村规民约》。他在会上说，“村干部都必须遵守这些规章制度，村民必须遵守《村规民约》，任何干部不能做徇私情的事、谋私利的事、违反原则的事，对低保发放、计划生育二胎审批、生产生活用工这些事都必须公开透明、阳光操作，全部工作协商于决策之前、决定于实施之前”，他黑着脸，说的很硬气。

——“人活着，拿出三分的力量为自已，七分的力量为大家，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人家其他村都发展进来了，咱们村多少年了还是老样子，怎么办？”尹登龙又召开村民大会，“大家选举我当这村主任，说明大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又怎么能辜负乡亲们的这份情呢？人活着，拿出三分的力量为自已，七分的力量为大家，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他说的激情满满的，村民们竖直了耳朵听，没有一个人乱说话。

“但是，要发展，我一个人就是一块铁，也打不了几根钉，还要大家一起干起来，把咱村变的比咱跟前的村子还要好”。村民们掌声突然响起，这给他很大的信心，说明大家想过好日子，也愿意行动起来。

“要致富，先修路。咱要过好日子，就得从修路、拉电、引水、架桥开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人大声问道：“钱从哪里来”？他循声看去，是一位老村干部，“咱要是有钱，前几年都弄好了”，那位老村干部继续说道。在场的村民开始乱哄哄起来，七嘴八舌，有很多附和着这位老村干部。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只要大家一条心，没有办不好的事。”尹登龙提高了声音，还是那么斩钉截铁、底气十足，一下子，会场又恢复了安静。

当时的农村政策已经很好了，修路、通电、引水这些基础建设项目是有专项经费的，只是好多农村人不知道，尹登龙那时也不知道，但他想，有困难就去找政府，只要是为村民办事、为村里发展，他不怕找人。刚开始到县里，摸不着门路，不知道该找哪个部门，找到部门了，人又不熟，不知道该找谁说。他不管，就是跑，就是问，一件事他能跑个几次、几十次。

三条沟是贫困村，他跑的最多的是县扶贫局。第一次去扶贫局，人家说局长下乡了，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他就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等，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到。第二天一早又去，人家又说可能下午回来，于是他又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等，生怕刚刚走开，局长回来了却见不到人。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局长终于回来了。办公室的人把他在门口等了两天的事给局长汇报后，局长马上就见他。尹登龙一五一十把村里的情况给说了，这个局长很痛快，当场决定对三条沟7.8公里道路进行整修。

这条路有了下落，还有一条河横亘在眼前，在河上架桥的费用很大，得县长批。这时的他已经有了经验，知道县上的领导们爱听真话，直接去了县长朱崇和的办公室，把情况如实反映给县长。面对这个冒冒失失跑来，说话却有条有理的村长，朱崇和冷峻的脸上明显多了些悦色，从办公桌后的大椅子上站起来，一屁股坐在尹登龙身边，“你村的情况你说的很清楚了，你能把村里的事这么上心，是百姓之福，更是咱政府之福。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村干部”。架桥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到县里争取资金并不是一出手就能办成，也不是县上的领导们有意刁难，而是需要多次说明困境和群众的期盼，得到领导的信任是最重要的。只要把上级拨付的每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给群众办了实实在在的事，领导才会越来越支持，群众才会越来越支持，发展的脚步才会越来越快”。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很愉快、很开心的笑，似乎是找到了什么秘诀。

他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吐出几个烟圈儿，“后来，又在县民政局争取了部分资金，通过村上供给材料、村民投工的方式，在全村范围内施行石板房改造，村容村貌焕然一新”

——“没有成熟企业带动，村民就不能很快受益，一切都是空谈”。

“贵州的三变改革经验真的很好，我们岩湾村就是受益者”，2014年就当了新岩湾村党支部书记的尹登龙，谈起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时，竟然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三变改革的最终目的是让村民都富起来，让所有贫困群众摆脱贫困的魔咒。具体怎么做，才能让所有村民直接受益，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村两委可是费了不少脑子”。

“三变”改革首当其冲的就是资产的核实和股金的分配问题，这个问题既是三变的成功与失败的检验标准，更是直接影响村民利益的大事。

村两委多次研究后，成立了由驻村工作队、镇包村干部、第一书记、村两委会四支力量共同组成清产核资领导小组，村民代表组成评估小组，对每户的林山、土地、房产进行登记，按区域位置，对照换算标准，做出合理的价格，交由村清产核资领导小组审议，审议结果公示。公示过后，村民自愿在本组入股协议书上签字，加入组合作社，再由组合作社入股村级平台公司。由领导小组派出专人全程参与清产核资整个过程，还在村委会设立投诉箱，村民可以无记名投诉，以此确保公开透明。

“这些虽是重点和基础，但不是最大的困难”，他郑重地说，听上去有一些无奈的味道，“前面说过，我们村里年轻人都在外面，我们最缺的是人才。就算成立了公司，我们能有几个人懂得公司运营呢？就算是给我们项目，给我们资金，我们也没有把握让它长期为群众谋利呀”。他狠狠地把烟头摁灭，“没有成熟企业带动，村民就不能很快受益，一切都是空谈”。

“我想到了我村走出去的产业大户王仁辉，他这人有文化，头脑灵活，前些年依托电子商务，很快把自己的手撕腊肉销售到全国各地，腰包鼓起来了，城里买了房子，再也不愿意回村了。我多次找他,软磨硬泡加感情攻势，他招架不住，把手撕腊肉的原料加工厂设在了岩湾村。有了这第一家公司，我们很快在全省范围内宣传我村的便利条件，给出各种优惠政策，吸引企业落户岩湾村”。他很得意地笑笑，“农村人是很重感情的”。

现在的岩湾村已经有8家企业入驻，一个不算大还比较偏的村落，一两年间就有这么多企业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村民们有了分红，腰包都鼓起来了，尹登龙说，“服务企业，协助企业解决困难，是我们的成功秘诀”。

尹登龙很清楚一个道理，如果村民和企业争利，企业就像小树，还没有成活就会枯萎。岩湾村先把土地从村民手里流转回来，任何一家企业来村，都只和村委会发生关系，5名支委各自认领一家企业，这家企业的任何问题由这名支委负责协调解决，解决不了的上村两委会研究。

“为企业提供好的投资环境和社会氛围，让企业进得来，留得住，做的强。企业挣钱了，我们的村民才有活干，才有工资，才能分到红利”，尹登龙说的很快，看来是把三变这本经念明白了，“很多村引进企业却留不住，留住的也做不强，多半是没有为企业服务的意识，一门心思想和企业争利。本来企业来了，可以安排不少村民在这个企业务工，村民既有土地流转费，又有务工工资，收入多好。可是这些村不懂，只看到眼前的利，村民成天找企业的麻烦想平白得一点好处，村干部睁只眼、闭只眼，对不对都不管，把企业几天折腾跨了。我们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开始引进企业的时候，就给村民讲清楚利害关系，不允许任何村民直接找企业麻烦，有事只能找村委会。每引进一个企业，我们很快就要明确一个村干部为这个企业服务”。

尹登龙认领的企业是天元康红豆杉种植有限公司和镇安县泰阳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红豆杉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第四纪冰川后遗留下的珍稀濒危物种，还是抗癌新药紫杉醇的原料植物。从红豆杉的树皮和树叶中提炼出来的紫杉醇对多种晚期癌症疗效突出，被称为“治疗癌症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在村民眼中，这是一个很不靠谱的企业。尹登龙多次外出学习，掌握了红豆杉的药用价值和潜在的市场价值后，反复给村民做思想工作，村民们是信任他们的尹书记的，不仅支持企业用地，还主动参与到红豆杉种植当中。现在的村间道路两侧都种满了红豆杉，岩湾村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氧吧小镇”。

岩湾村已经步入了致富的快车道，2017年农民人均纯收入10500元，已经不是贫困村了，但还有一些各种原因造成的贫困户。尹登龙说，他最想干的事还是如何壮大村集体产业规模，让村民的收入继续增加。打算借助红豆杉“氧吧小镇”的名气，把全村打造成休闲观光、娱乐为一体的康氧山水田园综合体，彻底将传统产业变为服务产业，让我们的群众从中得到更多的实惠。他说，“这些年的发展，给我最大的体会是，发展产业，首先必须考虑生态保护；发展产业，离不开提升群众文化素质；发展产业，更需要重视人才培养。我们村两委刚刚换届完成，新当选的村委会主任年富力强，两委班子成员都铆足了劲，我们有信心带领全体村民过上好日子”。

尹登龙指着村对面的山说，“那山叫太阳山，太阳山下的我们不能贫穷。如果当初我不回来，我可能是百万富翁、千万富翁，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青碧的太阳山上烟雾轻轻飘动，时卷时舒，和红豆杉树丛的影子一起倒映在县河水面上，构成极美的画面。县河的水缓缓流着，发出悦耳的声响。这让我想起一句极有名的对联，恰似这情、这景：

青山不墨千年画，

流水无弦万古琴。（郝文锦）